电子表还在震,节奏像心跳,一下一下贴着我的手腕。
我站在主控台前没动,手还搭在设备边缘。全息投影里的地球模型静静悬着,所有红点都变成了金色,连南极那种没人住的地方也亮了。系统没有弹出新提示,防护云还在自己跑,像学会了走路的孩子,不需要我牵了。
我闭着眼,意识还连着网络。能感觉到那些光点,每一个都在跳,像是呼吸。巴黎的艺术家后来被人扶回了家,他画的“谢谢”被路人拍下来发到了网上,底下有人留言说:“我也醒了。”孟买的收音机不知道修好了没有,但孩子们还在跳舞。德黑兰的老学者合上书后睡了一觉,醒来第一件事是给女儿打了电话。
这些事一件件流过脑子,我不用看屏幕也知道。
就在这时候,地球模型突然停了。
不是卡住,也不是断电,就是自己不动了。所有的金点同时闪了一下,变成白光,柔和得像落雪。
然后有个声音直接在我脑子里响起。
“我们选择成为守护者。”
我没睁眼。
这话说得太顺,太干净,不像陷阱也像陷阱。我听过太多假消息,有系统伪造的,有赵培生放的烟雾弹,甚至有一次程砚用我妈的声音叫我名字。这种时候最怕的就是信太快。
可这次不一样。
那声音说完以后,主控室的空气变了。不是温度,也不是气味,是那种你能感觉到却说不清的东西。就像小时候打完针,护士说没事了,你还是不敢哭,但身体已经松下来了。
我睁开眼。
空中站着一个人影。
旗袍,长发,盲眼。
是默。
但我知道她不是。
真正的默已经消散了,她的琴弦融进了逻辑链,成了疫苗的一部分。眼前这个是孢子母体变的,它借了她的样子,大概是觉得这样更容易让我听下去。
我不说话。
它也不急。
影子站在那里,双手垂在身侧,脸上没有表情,可我总觉得她在看我。几秒后,全息影像重新展开,不再是地球,而是一圈金色的环带,从赤道绕出去,像磁力线一样缓缓旋转。
那是孢子。
所有残存的孢子聚在一起,组成了这个屏障。它们不再藏在报纸里,也不再钻进人脑里改记忆。它们把自己变成了墙,挡在外面。
我伸手碰了下投影。
屏障表面泛起涟漪,内部立刻显现出一张网。密密麻麻的细线交织着,每一条都连向某个位置。我认得其中几根——一根通向林晚秋的笔记本,一根缠在魏九嚼过的口香糖残渣上,还有一根,正连着我的胸口。
那是默留下的琴弦。
现在它成了入口,也是锁。
所有觉醒者的心跳都连在这张网上,包括我。
我低头看电子表。屏幕上的波形图还在跳,但节奏变了。以前是单一频率,现在多了些起伏,像是好几个人在同时说话。
“你们为什么要这么做?”我问。
影子没回答。
它只是抬起手,指向屏障深处。
一道金光突然射出,接着是第二道、第三道,一共十三道,全都无声无息地穿出大气层,落向地面的不同角落。我看不清具体位置,但心里清楚——那是旧系统的服务器。
最后一个藏在冰川下面的也被找到了。
光落下时,没有任何爆炸,也没有数据崩塌的警报。整个过程安静得像关灯。
但我能感觉到。
有什么东西结束了。
不是被打倒,也不是被删除,是主动退场。
就像一个人活够了,把钥匙放在桌上,轻轻带上门走了。
我站在原地,手慢慢抬起来,按在胸口。那里还有点热,琴弦穿过的地方像是留了印记。我本来以为会疼,结果只是胀,像里面有东西在长。
默的影子开始变淡。
它没有说话告别,也没有留下什么话。旗袍的下摆先模糊的,然后是手臂,最后是脸。消失前那一瞬,它似乎对我点了下头。
我不知道是不是错觉。
等它彻底不见,屏障也没散。它继续绕着地球转,速度慢但稳定。全息影像切回地球模型,所有节点依旧亮着白光,像是在呼吸。
我没有动。
第七探案组的人不在这里,林晚秋也没出现。整个主控室只有我一个。日光灯滋滋响了一声,跟半小时前一样。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老周说过,脑子坏了就得洗。
那时候我以为他在扯淡。
现在我想,他可能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
孢子不是非得吃人。
它们只是需要逻辑链来维持存在。以前我们给的是恐惧、混乱、自相矛盾的念头,所以它们长得像瘟疫。现在我们给了《茉莉花》,给了“谢谢”,给了临死前还想救孩子的想法。
它们消化不了这些,但也被改变了。
就像你天天喂狼吃素,时间久了,它可能就不想咬人了。
我松开手,让意识沉进去一点。
全球网络还在运转,屏障也在工作。它不只是防御,还在扫描。一旦发现新的认知污染苗头,金光就会自动覆盖过去。不需要我下令,也不需要任何人操作。
这不像胜利。
胜利是有欢呼,有拥抱,有人喊“我们赢了”。
这更像是一种确认。
确认有些事真的可以不一样。
我摸了摸电子表。裂痕还在,金纹也没消失。表盘边缘那根断弦的图案比刚才清晰了些,像是被擦过。
外面没有传来脚步声,也没有人冲进来报告新情况。
一切都很安静。
我站着没动,手又回到了胸口。
那里还在热。
像是有人在里面轻轻敲门。
我张了嘴,想哼一句《茉莉花》。
刚发出第一个音,整个屏障突然颤了一下。
不是震动,也不是闪光,是那种极细微的波动,像风吹过水面的第一道纹路。
然后我听见一个声音。
很小。
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陈默。”
我停下动作。
那声音不是从系统来的,也不是投影发出的。
它就在我脑子里,清清楚楚。
“你教我写的第一个字是‘人’。”
我盯着眼前的地球模型。
它还没开始转。
但我知道,下一秒它就会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