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听见那个声音喊我名字的时候,手还在胸口。
它说:“你教我写的第一个字是‘人’。”
话音落下的瞬间,头顶的天空裂了。
不是真的裂开,是那种你能感觉到的变化。就像泡面煮太久,汤开始发浑那样。空气里浮出一层紫光,从教学楼废墟中心漫出来,像倒放的烟花,往天上收。
我知道这是什么。
紫色能量罩,程砚最后的底牌。上一秒还在运转,下一秒就崩了。没有炸,也没有响,就是突然没了支撑,塌成一块拳头大的晶体,掉在水泥块中间,闪着光。
我往前走了一步。
脚还没落地,旁边冲出一个人影。
中山装,镜片反光,右手插在口袋里没动,左眼机械义眼转了个角度,直接锁定了那块晶体。
是程砚。
他比我快半步扑过去,手指刚碰到晶体表面,整个人就僵住了。
他的机械义眼开始闪,一明一暗,像是接触不良的灯泡。接着嘴里冒出一句话:
“你剪掉脐带那天……我正在剖开你母亲的子宫找逻辑漏洞。”
这话说过很多次了,每次都是冷笑,带着刀子。可这次不一样。他的声音抖,肩膀也跟着晃,像是被人从背后踹了一脚。
我停下脚步。
系统提示没来,但我的脑子自己动了。“痕迹回溯”自动启动,眼前闪过几帧画面——
一个年轻人站在实验室里,穿着白大褂,脸上有我和程砚的影子。他把自己的记忆一段段删掉,上传进某个黑色终端。屏幕上写着:“第四代陈默,人格剥离完成。”
他不是被迫的。
他是自愿的。
为了留下点什么,他把自己变成了“观测者”,成了系统的看门人。后来他改名换姓,穿起中山装,挂上“克己复礼”的字,天天盯着我,像防贼一样防我自己觉醒。
原来他早就知道我会来。
原来他一直在等这一天。
画面断了。
程砚跪下了。
不是被打倒,是他自己蹲下去的。双手撑地,机械义眼爆出火花,滋啦一声,黑了。他喘得厉害,嘴里还在重复那句话,一遍又一遍,越来越轻。
第七探案组的人从两侧包抄过来。没人说话,动作整齐得像排练过。他们绕过程砚,直接把晶体捡起来,交到我手里。
我接过晶体。
它不烫,也不重,就是有点震,像是里面有东西在跳。我把耳朵贴上去,听见一段旋律——
《茉莉花》。
很短,只有两句,然后就没声了。
我翻过晶体,背面刻着细线。那些线缠在一起,组成一张网。中间有个小字,歪歪扭扭的,像小孩子写的。
是个“人”字。
我认得这个笔迹。
是默教我写字时的样子。那时候她还没消失,只是个弹琴的盲女,在系统里一遍遍写这个字,让我照着描。
她说:“你要先学会做人,再想当神的事。”
现在这块晶体里,藏着她的痕迹。
我抬头看程砚。
他还蹲在地上,一只手抓着水泥缝,指节发白。另一只手慢慢抬起来,摸了摸瞎掉的机械眼。嘴角抽了一下,不知道是在哭还是笑。
我没靠近他。
也不想说什么。
有些事知道了,反而更难开口。他不是单纯的坏人,也不是该被原谅的角色。他就在这儿,卡在真相和执念之间,动不了,也走不掉。
第七探案组组长走过来,低声说:“关地下档案室?”
我点头。
他们两人架起程砚,拖着他往后走。他没反抗,也没挣扎,任由他们带走。经过我身边时,他忽然停了一下,转头看了我一眼。
那只正常的眼睛,湿的。
然后他说:“别碰钟楼第三层。”
说完就被带走了。
我站在原地,手里攥着晶体。
风吹过来,带着灰味和铁锈味。教学楼只剩骨架,窗户全碎了,黑板挂在半空晃荡。远处宿舍楼还能看见轮廓,阳台上有件衣服被钉在晾衣杆上,随风拍打墙面。
我转身往那边走。
路上踩到一块碎玻璃,咔嚓一声。电子表震动了一下,屏幕亮起,显示一行字:
【检测到高密度情感数据残留,是否解析?】
我没按确认。
这种时候不能太依赖系统。有些东西,得自己看清楚。
走到宿舍楼下,我停下。
楼梯口站着一个人影。
不是程砚,也不是第七探案组的。
是个学生打扮的年轻人,背对着我,低头在墙上写字。他用的是粉笔,一笔一划很认真。
我走近。
他写的是:“1907年,清源学堂第一届开学。”
写完最后一笔,他回头看了我一眼。
我没看清脸。
他已经不见了。
墙上的字还在,但颜色变了,从白色变成淡紫,像是被什么光洗过一遍。
我伸手摸了摸。
墙皮有点潮,像是刚刷过漆。
电子表又震了。
这次没有提示,只有一串数字跳出来:044-1907-3
我记住了。
抬头看四楼。
我的宿舍门开着一条缝。
风从里面吹出来,窗帘飘着。
我开始上楼。
一步,两步,三级台阶后停住。
地板上有水渍。
不是雨水,也不是漏水。
是拖过的痕迹,湿的,一路通向我的房间。
老周今天值班?
不对,他昨晚就说要请假,去城东看亲戚。
我加快脚步。
推开门的一瞬间,晶体在我掌心猛地一跳。
屋里没人。
床铺整好,桌子擦过,连我乱扔的辣条袋子都不见了。
只有铁箱还在床底,露出一半。
我蹲下,把它拖出来。
箱子没锁。
我打开盖子。
七把铜钥匙整齐排列,编号从一到七。但最边上多了样东西——
一小块紫色碎片,和晶体一模一样。
它静静躺在那里,像是等我很久了。
我拿起碎片。
它和手里的晶体轻轻一碰,发出轻微的“叮”声。
然后,晶体上的纹路开始动了。
那些线像活了一样,缓缓旋转,最终指向铁箱内壁某个角落。
那里原本什么都没有。
现在出现了一个凹槽。
形状正好匹配这块碎片。
我把它按进去。
严丝合缝。
下一秒,箱子里响起一声轻响。
像是闹钟到了时间。
铜钥匙集体震了一下。
第一把钥匙的编号下面,浮出新的字迹:
我盯着那行字。
门外传来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
是很多人,穿着制服,节奏一致。
第七探案组回来了?
不可能这么快。
我关上铁箱,塞回床底。
站起来的时候,听见走廊有人说话:
“目标进入宿舍,准备回收遗赠物。”
声音很近。
我退到窗边。
楼下已经围了六个人,穿黑夹克,戴耳麦,手里拿着我不认识的设备。他们抬头看我,其中一个举起手,做了个“放下”的手势。
我没有动。
手里的晶体还在震。
它好像想告诉我什么。
我闭上眼,把意识沉进去一点。
一瞬间,耳边响起默的声音:
“你还记得第一次吃辣条是什么味道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