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城的雨下得邪性，铜钱大的雨点砸在青石街上，溅起的水花里竟泛着淡淡的腥气。苏荣撑着把油纸伞，药箱上的莲花锁在雨雾中泛着冷光，她刚从城西的义庄出来，指尖还沾着点防腐的艾草汁——那里躺着个被剑客一剑穿心的镖师，伤口边缘凝结着黑紫色的血块，像是被什么阴邪东西缠上了。
“姑娘留步！”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个穿短打的小伙计踩着水追上来，怀里抱着个渗血的布包，“我家掌柜请您去趟‘断剑楼’，说、说有位爷快不行了！”
苏荣的指尖在药箱锁扣上轻轻一旋，金针在箱内发出细碎的嗡鸣——这是遇着凶煞之气的征兆。她望着小伙计身后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雨雾，断剑楼的方向隐在雾里，檐角的灯笼明明灭灭，光线下的雨丝竟泛着诡异的暗红色，像无数细小的血线。
“那位爷怎么了？”苏荣的声音平静无波，伞柄往旁边微倾，遮住小伙计慌乱的脸。她能看见小伙计后颈缠着根极细的黑线，线头没入衣领，正随着他的呼吸微微颤动——是被人下了“牵魂丝”，用来引路的。
小伙计的眼神突然变得呆滞，嘴角机械地咧开：“中了……中了‘离魂镖’，心口破了个洞，血止不住……”他的舌头像是打了结，说出的话带着股铁锈味，“掌柜说，只有苏家的金针能救……”
苏荣的金针“唰”地从箱内弹出，悬在小伙计后颈三寸处。针尖的银光刺破雨幕，那根黑线突然剧烈扭动，化作条小蛇般的黑影，张嘴就往她手腕咬来。“雕虫小技。”她冷哼一声，左手食指在针尾轻轻一弹，金针突然炸开，化作张银网，将黑影牢牢罩在里面。
黑影在网中发出婴儿啼哭般的尖啸，渐渐显露出原形——是枚锈迹斑斑的铜钱，边缘缠着几缕头发，正是江湖上失传多年的“血咒钱”，用来操控活人的。苏荣的指尖在钱眼上轻轻一点，铜钱立刻冒出青烟，在雨水中化作灰烬，小伙计“哎哟”一声瘫在地上，眼神恢复了清明，望着满地灰烬吓得浑身发抖。
“断剑楼里，是谁？”苏荣收起金针，伞尖往小伙计面前的水洼里一戳。水花溅起的瞬间，水洼里映出个模糊的人影，白衣染血，手里握着柄断剑，眉心有颗猩红的痣——正是刚才义庄里那个镖师临死前念叨的名字：“疯剑客柳十三”。
断剑楼的门槛上积着层暗红色的泥，踩上去黏糊糊的，像没干的血。大堂里空无一人，八仙桌上摆着把断成两截的长剑，剑穗上的红绸浸在血泊里，血珠顺着桌腿滴在地上，汇成个小小的漩涡，正往地砖缝隙里钻。
“姑娘楼上请。”二楼传来个沙哑的声音，楼梯口的灯笼突然爆开，火星溅在苏荣的伞面上，竟烧出几个黑洞，露出后面更浓的雾气。
苏荣的药箱突然自行打开，《金针秘谱》浮在半空，书页哗啦啦翻到最后一页。阴无常留下的口诀在雨雾中显形：“执念生邪，血咒为引，离魂者，非药石可医，需以金针通三窍，引本心之光……”墨迹突然渗出暗红色的液体，在书页上凝成个莲花阵图，与她祖传的“清心针谱”隐隐重合。
“原来如此。”苏荣的指尖在阵图上轻轻划过，改良后的禁术口诀在脑海中逐渐清晰——阴无常的口诀负责引邪，她的金针负责导正，一阴一阳，刚好能化解这被仇恨扭曲的戾气。她拾级而上，每走一步，楼梯板就发出骨头摩擦般的咯吱声，像是有无数只手在底下拉扯。
二楼的房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的血腥味浓得呛人。苏荣刚要推门，门却“吱呀”一声自己开了，个白衣人背对着她坐在窗边，手里的断剑正往下滴着血，心口的破洞处插着枚乌黑的镖，镖尾的红缨已被血浸透，像朵开在伤口上的花。
“你终于来了。”柳十三缓缓转过身，脸上的血混着雨水往下淌，左眼是正常的黑瞳，右眼却泛着诡异的红光，“苏家的金针，果然名不虚传。”他的断剑往桌上一戳，桌面上的复仇名单被剑气掀起，上面的名字都被红笔划了圈，边缘处写满了“杀”字，墨迹发黑，像是用血写的。
苏荣的目光落在他心口的镖上。镖身刻着扭曲的咒文，正往他经脉里渗着黑气，那些黑气在皮肤下游走，凝成一张张痛苦的人脸——是被他杀死的仇人，此刻正反噬他的魂魄。“离魂镖不是杀人的，是诛心的。”她从药箱里取出七根金针，针尾的莲花托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你杀的人越多，镖上的咒就越重，现在它们要把你的魂拖进地狱，替那些冤魂报仇。”
柳十三突然狂笑起来，笑声震得窗棂直响：“报仇？我全家被他们灭门时，谁给我报？”他右眼的红光更盛，心口的镖突然往里钻了半寸，疼得他蜷缩起来，“我不杀他们，难道等着被剁碎了喂狗？”
苏荣没有说话，只是将第一根金针刺入他百会穴。针尖刚没入皮肤，柳十三就发出一声惨叫，右眼的红光骤然黯淡，脑海中闪过童年时的画面：爹娘在院子里晒谷，妹妹追着蝴蝶跑，阳光落在谷堆上，泛着金黄的光——那是被仇恨掩盖的温暖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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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针，通膻中。”苏荣的声音带着穿透力，金针精准地落在他心口的穴位上。黑气从针眼处被逼出，在空中凝成个披头散发的女鬼，正是被他灭门的仇家之女。女鬼张开嘴就要咬他，却在触到金针的银光时突然愣住，眼神里的怨毒渐渐化作悲伤，对着柳十三深深一揖，化作点点星光消散了。
“不……不可能……”柳十三的声音发颤，那些被仇恨蒙蔽的真相在脑海中炸开——当年灭门的主谋早已病死，他杀的，不过是些奉命行事的帮凶，其中还有人偷偷放走了他年幼的弟弟。
苏荣的第三根金针刺入他涌泉穴时，柳十三突然剧烈挣扎，断剑往她心口刺来。苏荣侧身避开，左手食指点在他眉心：“看看你手里的剑！”
柳十三低头望去，断剑的反光里映出张狰狞的脸，右眼的红光几乎要将眼珠撑破，像极了当年灭门的凶手。他突然惨叫一声，将断剑扔在地上，双手抱着头痛苦地蜷缩起来：“我恨的不是他们……是我自己……是我没护住弟弟，没守住家……”
七根金针全部入穴的瞬间，柳十三心口的离魂镖“当啷”一声掉在地上，镖身的咒文在金光中寸寸碎裂。他望着满地的复仇名单，突然抓起桌上的烛台，将名单点燃。火苗舔舐着纸张，那些“杀”字在火中扭曲，最终化作灰烬，飘出窗外，被雨水冲得干干净净。
“多谢姑娘。”柳十三的右眼恢复了清明，望着窗外的雨幕，“我得去找我弟弟了，当年他被好心人收养，现在应该还活着。”他捡起地上的断剑，用布仔细包好，“这剑留着没用了，不如送给姑娘当药杵。”
苏荣看着他下楼的背影，突然发现《金针秘谱》上的莲花阵图多了片新的花瓣，花瓣上写着“禁术新生”四个字，笔迹温润，像是阴无常在为她喝彩。雨不知何时停了，天边露出鱼肚白，断剑楼的檐角挂着水珠，在晨光里泛着七彩的光，像串被洗净的泪。
她收拾药箱时，发现柳十三落下个布包，里面是块半碎的玉佩，刻着“柳”字，另一半显然在他弟弟手里。苏荣将玉佩放进药箱，指尖刚触到玉佩，就听见里面传来微弱的心跳声——是柳家兄弟血脉相连的证明，也是被仇恨掩盖的，最珍贵的念想。
玉佩突然裂开，里面掉出张泛黄的纸，上面画着艘沉船，船身上刻着“周”字，船底标注的位置，与云逍和李青找到的舆图完全吻合。而纸的边缘，沾着点黑色的粉末，苏荣用金针挑起一点，粉末立刻化作只极小的黑蝶，朝着鄱阳湖的方向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