茅山的晨雾还没漫过三清殿的石阶,紫袍玉印已在香案上泛出冷光。茅山长老的手指在印纽的麒麟纹上反复摩挲,指腹的薄茧蹭过玉石,发出细碎的声响,像在掂量这方印的分量——更像在掂量殿前那个青衫道人的去留。
“云逍!你当真要拒?”长老的声音撞在殿柱上,激起层层回音。他身后的弟子跪了满地,青色道袍在晨光里铺成片浪潮,最前排的小弟子额头磕得通红,“师父!掌门之位非您莫属!您若走了,谁来镇住后山的戾气?谁来护茅山周全?”
云逍坐在殿前的石阶上,桃木剑横在膝前。剑穗上的麒麟纹被摩挲得发亮,尾端的红绳却簇新——是昨日帮山下阿婆寻孙儿时,阿婆从孙儿腕上解下来的,说“沾了童气,能镇邪”。他指尖绕着那截红绳,突然笑了:“后山的戾气,十年前就被老周的镇魂扇扇散了;茅山的周全,该让这些跪着的孩子学了。”
长老气得胡须发抖,紫袍的广袖甩过香案,供果滚了满地:“胡闹!你可知这玉印代表什么?是玄清师祖传下的道统!是整个道门的尊荣!”
“道统不在玉印上。”云逍站起身,桃木剑在掌心转了个圈,剑穗的红绳在晨雾里划出道弧线,“在山下王婶的药篓里,在泰安城孩童的笑声里,在……”他顿了顿,目光越过云海望向东方,那里的天际已泛起鱼肚白,“在需要我们去的地方。”
话音未落,殿后的警钟突然“哐哐”作响。个守后山的弟子连滚带爬冲进来,身上的道袍被撕得破烂,胸口的淤青像幅诡异的画:“长老!师父!后山的封印……封印破了!有个黑影提着盏莲花灯,说要……要找云师父讨个说法!”
众人转头望去时,后山的方向已腾起股黑雾,黑雾里隐约传来莲花绽放的轻响,每响一声,雾色就深一分。云逍的桃木剑突然发烫,剑穗的红绳绷得笔直,指向黑雾最浓的地方——那里的雾气里,浮出盏青色的莲花灯,灯芯竟是用人骨做的。
“是阴门的‘还魂灯’。”长老的脸色瞬间煞白,“传说能召来死者的魂魄,逼他们说出生前的秘密!”
云逍却笑了,红绳在他指尖打了个结:“看来是等不及我们去昆仑,自己找上门了。”他往殿外走,桃木剑的剑尖在地上拖出串火星,“小师弟,把玉印收起来吧,等你能认出还魂灯里的魂魄是谁时,这印就归你管。”
黑雾涌到殿前的瞬间,云逍的红绳突然炸开金光。还魂灯里的人影渐渐清晰,竟是个穿粗布衫的老汉,手里提着半篮草药,正是十年前在泰安城被妖物所害的药农。“云道长……”老汉的声音带着哭腔,“他们说……说您当年为了保茅山,故意放那妖物屠了我们村……”
“放你娘的屁!”山下突然传来李青的骂声,他不知何时带着苏荣站在山门处,手里的镇魂扇往地上一拍,扇面的金光将黑雾撕开道口子,“王老汉,你忘啦?当年是云逍把你孙女从妖窝里抱出来的,那丫头现在都能给你上坟了!”
苏荣走上前,指尖在还魂灯上轻轻一点。灯芯的人骨突然渗出清水,滴在地上凝成朵小小的莲花,“这灯被人动了手脚,用的是‘蚀忆咒’,让你只记得恨,不记得恩。”她从药箱里取出颗莲子,往灯里一丢,“看看这个。”
莲子在灯里炸开的瞬间,无数记忆碎片涌了出来——云逍抱着啼哭的女娃在雪地里奔跑,李青用镇魂扇挡开扑来的妖物,苏荣跪在坟前给老汉烧纸……老汉的鬼影突然捂住脸,黑雾在金光中渐渐消散:“我……我记起来了……是我错怪您了……”
还魂灯熄灭的刹那,后山传来声惨叫。云逍的红绳往那个方向一指:“想跑?”他的桃木剑突然飞出,在空中化作道红光,将个戴斗笠的黑影钉在石壁上——正是阴门的护法,怀里还揣着本《蚀忆咒》,封面上用鲜血画着茅山的地形图。
“看来你们急着逼我走啊。”云逍走到黑影面前,红绳缠上他的手腕,“以为我接了玉印,就没空管昆仑的事了?”
黑影啐了口血:“你逃不掉的……门主说了,你右眼的守忆莲,就是打开阴门的钥匙……”
“那你们可得失望了。”李青的折扇敲了敲黑影的脑袋,“他那眼睛里啊,装着的可不是钥匙,是苏荣给的莲籽,想着什么时候能看清她绣的花呢。”
苏荣的脸颊微微发烫,转身往山脚下走:“别跟死人废话了,北地的艾草还等着晒呢。”
云逍解开红绳,系回腕上时,突然发现上面多了个小小的莲花结——是苏荣刚才趁他不注意时打的。他低头笑了笑,跟着走下山门,桃木剑在身后划出道金光,将茅山的玉印和那些跪着的弟子远远抛在身后。
山脚下,苏荣正往他的行囊里塞草药。她的指尖触到那截红绳时,突然停住了:“这是要把人间事都系在身上?”
云逍从怀里摸出枚莲子,是当年往生莲结的籽,被他贴身藏了三年,壳上已留下深深的指痕。他将莲子塞进她手心,指尖故意蹭过她的掌心:“等我回来,种在你医馆的院里。”
李青在旁边翻了个白眼,扇尖往昆仑的方向一指:“我说你们俩能不能快点?再磨蹭,人家阴门的莲花开得都要谢了。”
云逍的红绳在风中轻轻打着旋,缠上了苏荣递来的艾草束。晨光落在三人的背影上,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像条通往远方的路,路上开满了金色的莲花。
被钉在石壁上的黑影突然诡异地笑了,嘴角渗出黑血,在地上写了个“莲”字。而云逍腕间的红绳,不知何时染上了点黑血,在莲花结的位置,隐隐透出个“阴”字的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