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斯语的父亲在多年前便带着钱远走高飞了,催债的人找不到他,就来骚扰他的妻子和孩子,隔三差五上门威胁。
随着时日渐长,他们逐渐失去耐心。
终于在那天,带着一众混混强行闯入了江斯语的家里,砸东西、拿刀恐吓,无所不用其极。
江斯语的母亲本就患有疾病,当即被吓得晕了过去。
报警,取证。
一帮人被警察带走时,为首的黄毛朝江斯语面色狰狞地笑,“我们蹲不了几天,你们别想跑。”
江斯语只是攥紧拳头。
他无比清淅而绝望地知道,这句话是事实。
起初的几年,他不止报过一次警,也不止一次寻求过帮助,可这些方式都太有限。
他根本玩不过混蛋。
而现在……现在有了时野。
可时野又能帮他多久?
他也只是个十八岁的少年,虽然没有亲人,却有一家修车铺,能够养活自己,以后或许还能结婚生子,过上幸福美满的人生。
这次只是威胁恐吓,可下次呢?
下下次呢?
他不该被自己拖累的。
江斯语,你这样太自私了。
医院暗无天日的楼梯间里,穿着泛白校服的少年蹲在墙边哭得发抖。
他是一个没有未来的人。
深渊在侧,无处可逃。
……
“时野,我打算放弃高考了。”
“什么?”
“我上不成大学的。”
“江斯语,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时野把手上的轮胎丢到一边,差点控制不住情绪:“你天天那么努力读书,现在离高考就剩一个月了,跟我说不去上大学了?”
“你别激动。”江斯语垂着眸,“我妈妈这样的身体状况,我走不……”
“又不可能一直住院,再说我还在这里呢,实在不放心你可以选个离家近的大学啊,怎么能说不读就不读?!”
时野打断他。
沉默片刻。
江斯语的眼框骤然红了。
时野立即手足无措起来,凑近道,“对不起,小语别哭,我不是故意要凶你,我就是太着急了。”
他要替江斯语擦眼泪,可少年只是不住摇头,声音哽咽:
“没用的,没用的……那些人不会放过我们,警察也管不了,我上了大学更不可能天天守在家里,迟早会出事的……”
时野浑身僵住。
江斯语的眼泪象是流不完,“我妈生病要钱,我上大学也要钱,可家里已经没有钱了,我这辈子也就这样,我认了……可你不一样,你比我幸运,会拥有幸福的未来,我不值得你付出一切。”
他自暴自弃地低下头:
“时野,你别管我了。”
话音落下。
时野盯着他,沉默了很久。
直到晚上送他回家,江斯语转身要上楼,时野才攥住了他的手腕。
“江斯语,你只要好好考试。”
“其他的都交给我。”
月光下,江斯语听见他坚定地说。
……
那天之后,时野还是照常接他上下学,还是经常带他回家开小灶。
但江斯语还是感觉到了一些不同。
时野似乎变得很忙,象在筹划着名什么大事,有时候经常一个人出神,叫了好几声都没有回答。
江斯语一天比一天心慌。
距离高考就剩下一个礼拜,江斯语暗暗想着,等考完就去找时野问清楚。
光阴飞逝,山城又来到闷热的夏天。
高考前几天,时野总是盯着他发呆,江斯语不知道他到底怎么了,直接问他,少年也只是勾唇笑笑,“没什么,就是替你紧张。”
直到高考前一天的晚上,时野在送他回家之前,毫无预兆地将人拦下。
“今晚就在我家睡,可以吗?”
他很少提要求,江斯语当他紧张过度,轻声应下。
狭窄的单人小床上,两个十八岁的少年挤在一起,身体贴得毫无间隙。
时野小心翼翼地抱住他,说:“睡吧。”
江斯语陷在他怀里,心脏跳得很快,最后强逼自己闭上了眼。
……
几天时间晃眼而过。
告别考场的那个下午,江斯语走出校门,搜寻着熟悉的身影。
这么重要的日子,有人一定会来的。
可他没找到时野。
他只等到了一个电话。
“你好,我们是重庆市公安局,请问是江斯语吗?经过调查,今天下午发生的一起恶性斗殴案件似乎与你有关,其中一名死者叫做时野,你认识吗?”
“……什么?”
江斯语听见自己的声音。
对面还在说着什么,他却都听不见了。
山城风急,初恋无归期。
……
那天,他去警局见到了时野。
全身上下十二道刀口,每一刀都是奔着致命去的。
萧跃闻讯赶到,手上还拿着一个信封,他抽着烟流泪。
“时野给我留的信封里面,有一张银行卡和一封信,时野让我把银行卡转交给你,里面有他这些年的所有积蓄,够你上大学用。”
“那封信里说,催债的人就是疯子,警察管不了一辈子,所以他知道,一定要把这件事闹大……闹出人命,让那些人死了,或者进局子了,你才能安心上大学。”
“我他妈……”
萧跃再也撑不住,蹲下去大哭出声。
……
后来,江斯语离开重庆读了大学。
毕业之后,又顺利地找到了工作。
他正式成为了一名白领,过上了物质充裕的生活。
可他越来越不爱说话,几乎没有社交,沉默成了人生常态。
在他二十五岁时,母亲长久以来备受病痛的身体终于撑不下去,在飞雪的冬天离开了人世。
二十七岁时,他回了一趟重庆,去了十八岁那年走过的涂鸦墙。
可什么都没看到,那里已经被绿布围起,装修工人说,所有的墙都要拆除重建。
于是江珉星又平静地离开。
直到飞机离开重庆时,他才恍惚想起,现在连最后一点承载着他和时野过去的东西也没了。
二十八岁时,他递交了辞职信。
然后,孤身踏上了前往西藏的道路。
历经几天,期间熬过了高反和长途跋涉,江斯语终于来到冈仁波齐。
它被尊为藏族的神山,是传说中离天堂最近的地方。
在海拔五千六百米之处,存在着无数人心中神圣的寄托——往生石。
那里挂满了照片,有老人,有孩童,有小狗,成千上万的人怀揣虔诚赶到这里,只为祈求神山接纳他们所爱的生灵。
江珉星来到往生石面前时,腿不住发抖,体力已经快要耗尽。
他蹲下去,强撑着伸手从厚重的羽绒服口袋里拿出一张拍立得。
是给十八岁的时野拍的那张照片。
也是他唯一拥有的,能带到这里来的,关于时野的东西。
他最后看了一眼画面里那张还是少年模样脸,便将照片小心翼翼贴了上去。
“时野,我想你了。”
他在神山面前哽咽,泪流满面。
离开往生石后,他没力气继续往上,就近找了一块偏僻的山涯。
零下十度的大雪里,江斯语缓缓脱去了保暖的羽绒服,一件,两件,直到露出最贴身的那层布料——
他十八岁的那件短袖校服。
已经有点窄了。
手臂很快冻得青紫,眉毛和睫毛上落满雪花,可他却仿佛感受不到。
后来的十年里,他也曾努力过,可记忆就象是来自深渊的手,在每天夜里卷土重来。
江斯语知道。
他始终没有走出山城的夏天。
于是,他勇敢地往前踏了一步。
身体飞速下坠的时候,他听见耳边传来缥缈的风声。
那感觉一如当年,穿白衬衫的少年牵着他跑过山城的小巷。
可惜。
热雾漫过嘉陵江,长风卷走少年郎。
电影的最后,十年后的江斯语好似经历了走马灯,忽然看见,那张已经泛黄的拍立得背后,时野其实还偷偷写了一行小字——
某天你想起我,我就永远在热恋着你的十八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