翡枝谷的清晨，是在争吵中开始的。
赵琰三人回到谷里时，卢恩正用一把缺了口的陶碗砸一个汉子的脑门。“砰”一声闷响，碗碎了，血顺着那人的额头淌下来。
“我说过什么？”卢恩的声音不高，但谷里每个人都听得见，“谁让你动那批货的？”
“我、我就是想看看……”汉子捂着额头，声音发颤。
“看？”卢恩一脚踹翻他，“那是规制遗物！你他娘的知道碰了会有什么后果？！”
周围的绿林汉子们沉默地看着。没人敢劝。
赵琰走过去：“出了什么事？”
卢恩回头看他，眼里的怒气还没散：“这蠢货昨晚溜进仓库，摸了一把那个钥匙部件。今天早上，仓库里死了三只老鼠——全烂成黑水了。老子要是晚发现半天，整个谷的人都得给他陪葬！”
赵琰看向地上那汉子。那人右手已经肿成了紫黑色，皮肤下像有无数虫子在蠕动。
“割了。”赵琰说。
卢恩二话不说，抽刀。刀光落下，汉子惨叫一声，右手齐腕而断。断口流出的血是粘稠的墨绿色，滴在地上“滋滋”作响，腐蚀出一个个小坑。
“抬去萨满那儿。”卢恩收起刀，啐了一口，“能不能活，看他自己造化。”
两个汉子把那昏死过去的伤员拖走了。卢恩这才看向赵琰，上下打量：“你活着回来了。还带了……新朋友？”
他盯着赵琰怀里——那里，徽章和核心密钥的共鸣即使隔着衣服也能感觉到，像揣了两个心跳。
“进去说。”赵琰低声道。
两人进了卢恩的木屋。屋里乱糟糟的，地上堆着兽皮、武器，墙上挂着几张简陋的地图。卢恩从角落翻出个酒囊，拔掉塞子灌了一口，然后递给赵琰。
赵琰没接：“阿尔塔怎么样了？”
“还在昏迷。”卢恩坐下，“萨满说，她身体里的‘源初污染’被暂时压制住了，但像冬天冻住的河，开春就会化开。最多还能撑二十天。”
“我有办法救她。”
卢恩眯起眼睛：“什么办法？”
赵琰从怀里掏出通讯石，放在桌上。黑色的石头表面，此刻正闪烁着极微弱的蓝光，像呼吸。
“这是……”卢恩凑近看。
“观星者教团的东西。”赵琰说，“他们自称保存着规制同盟完整的知识库，包括治疗源初污染的方法。”
卢恩盯着石头看了几秒，忽然笑了：“你信了？”
“不全信。”赵琰也坐下，“但他们提到了阿尔法，提到了第七实验场的封印原理——这些东西，连翡翠议会都不一定知道。”
“所以？”
“所以我想跟他们谈谈。”赵琰说，“用这石头。”
卢恩沉默了。他抓起酒囊又灌了一口，抹了抹嘴：“你知道‘观星者教团’是什么吗？”
“你听说过？”
“听说过一点。”卢恩的眼神变得复杂，“我爷爷的爷爷，曾经是教团的外围成员。他说那帮人是群疯子——不是坏的那种疯，是那种……为了理想可以把自己烧成灰的疯。”
“什么意思？”
“他们相信规制同盟的理念：用绝对的理性和秩序，建立一个完美的世界。”卢恩说，“但和议会那些只想捞好处的政客不同，他们是真信。为了这个目标，他们可以牺牲一切——包括自己的命，也包括别人的命。”
他顿了顿：“我爷爷的爷爷最后退出了，因为教团要求他献出自己的儿子，去做某个‘伟大实验’的活体样本。”
赵琰握紧拳头：“什么实验？”
“不知道。”卢恩摇头，“他没说。只留下一句话：‘当你听到星星在说话时，捂住耳朵快跑，因为那不是星星，是坟墓里的回音。’”
木屋里安静下来。
通讯石的蓝光，在昏暗的光线里幽幽闪烁，像某种生物的眼睛。
“但阿尔塔的时间不多了。”赵琰终于说，“还有林知理——她在遗迹里，最多还能撑六十八个时辰。”
“六十八个时辰后呢？”
“遗迹的防御系统会全面激活，清除所有非规制生命。”
卢恩骂了句脏话。他站起身，在屋里踱了两圈，最后停在墙上的地图前：“你要跟教团谈，可以。但得在我眼皮底下谈。而且——”
他转身，盯着赵琰：“如果他们提出任何需要活人献祭的条件，我会立刻砍了这石头，再砍了你。”
“成交。”
赵琰拿起通讯石，注入一丝徽章的能量。石头表面的蓝光骤然明亮，然后投射出一片立体的光幕——
光幕里是那个银眼老者的虚影。他盘腿坐着，背后是密密麻麻的书架。
“你决定了？”老者开口，声音直接从石头里传出。
“我想先确认几件事。”赵琰说，“第一，你们真的能治源初污染？”
“能。”老者点头，“规制同盟早期研究源初之暗时，开发过一套净化协议。虽然不能根治，但可以将污染压制到休眠状态，延长寿命至少三十年。”
“第二，你们需要我做什么？”
“带我们进入第七实验场的最底层，封印核心所在的位置。”老者说，“我们只需要在那里激活一个装置——‘秩序锚点’。那东西会重新稳定封印，为这个世界争取更多时间。”
“只是激活装置？”
“只是激活。”老者银白色的眼睛看着他，“不需要你献祭，不需要你留下。激活之后，你可以立刻离开。”
听起来太简单了。简单得不真实。
“第三，”赵琰缓缓说，“你们为什么不自己去？教团里应该也有人持有规制密钥吧？”
老者沉默了片刻。
“我们有密钥。”他最终承认，“但不够。激活秩序锚点需要三枚密钥同时共鸣：徽章、星痕、核心。我们只有星痕型的复制品，没有真正的星痕。而你身边那个姑娘——”
他顿了顿：“她手腕上的东西，是真品。”
赵琰的心脏猛地一跳：“你们一直在监视我们？”
“不。”老者摇头，“是星痕在‘广播’。自从她进入遗迹后，她的星痕就在以固定的频率，向所有规制节点发送求救信号。我们能截获，别人也能。”
光幕里，老者挥手调出另一幅画面——那是能量频谱图，密密麻麻的线条里，有几个特别明亮的“峰值”，正在缓慢移动。
“看这里。”老者指着其中一个峰值，“翡翠议会‘知识理事会’的能量探测阵列，已经锁定了她的位置。还有这里——苍狼王庭的萨满团，在用血祭仪式追踪她。这里……暗鸦的‘渡鸦’本人，三天前已经进入遗迹外围。”
他看向赵琰：“她现在就像黑夜里的火把，所有飞蛾都在往她那里扑。而你，赵琰，你是离她最近的那盆水——要么救火，要么被火烧死。”
赵琰盯着那些跳动的峰值，手心渗出冷汗。
“你们能帮她屏蔽信号吗？”
“不能。”老者说，“星痕一旦激活，就会持续广播，直到持有者死亡，或者……达到某个预设条件。”
“什么条件？”
“不知道。”老者坦然道，“那是规制同盟最高权限的设定。我们只知道，星痕型密钥通常授予‘观测者’——那些被派往危险区域收集数据的人。他们的任务之一，就是在遇险时持续发送坐标，方便救援或……回收。”
回收。这个词让赵琰不寒而栗。
“最后一个问题。”他深吸一口气，“你们教团的真实目的是什么？别告诉我只是为了‘拯救世界’。”
老者笑了。
这次是真的笑，脸上的皱纹舒展开，银白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狂热？
“我们的目的很简单。”他说，“重启规制同盟。”
赵琰和卢恩同时愣住了。
“你们想——”
“不是统治，不是征服。”老者打断他，“是‘重启’。规制同盟的核心理念是秩序与理性，但那是在他们走偏之前。我们找到了初代观星者的笔记，发现同盟最初的目标，其实是‘理解’——理解混沌，理解秩序，理解这个世界的本质。”
他的声音变得激昂：“但他们后来迷失了，试图‘控制’一切。结果创造出了源初之暗。我们要纠正这个错误，回到最初的路上——用知识，而不是力量。”
“怎么重启？”赵琰问。
“进入规制总控节点。”老者说，“那地方保存着同盟所有的核心数据和技术蓝图。只要激活它，就能获得完整的规制科技树。然后……我们可以慢慢研究，找到真正平衡秩序与混沌的方法。”
他看向赵琰：“这需要你的帮助。没有核心密钥，我们进不去总控节点。”
赵琰沉默了很长时间。
光幕里的老者耐心等待。通讯石发出的蓝光，在木屋里投下摇曳的影子。
“给我一晚上时间考虑。”赵琰最终说。
“可以。”老者点头，“但提醒你：翡翠议会‘清洗队’已经出发，最迟明晚就会到达遗迹外围。他们的命令是‘净化一切规制污染’——包括人。”
光幕消失，通讯石恢复平静。
卢恩抓起酒囊，这次他喝了很久，然后重重放下：“你怎么想？”
“我不知道。”赵琰实话实说，“教团可能是疯子，但议会是刽子手。选哪个都是赌命。”
“那就赌个大的。”卢恩咧嘴，“既然两边都不是好东西，那就让他们自己先打起来。我们……捡漏。”
赵琰看向他：“你有计划？”
“有。”卢恩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向一个位置，“褐石镇东南五十里，有个地方叫‘鹰嘴崖’。那是议会军北上的必经之路，地势险要，易守难攻。”
“你想伏击清洗队？”
“不。”卢恩摇头，“我想‘帮’他们一把——把教团的行踪，巧妙地‘泄露’给他们。然后我们在旁边看着，等他们打得两败俱伤……”
他顿了顿：“再下去收尸。”
赵琰盯着地图上的鹰嘴崖，脑子里快速推演。这计划风险极高，一旦被识破，翡枝谷就会成为议会和教团共同的敌人。
但现在的局势，不赌不行了。
“需要我做什么？”他问。
“两件事。”卢恩说，“第一，你带着阿尔塔和那个钥匙部件，先往遗迹方向移动，但别进遗迹——找个安全的地方躲起来。第二……”
他看向赵琰怀里的核心密钥：“想办法联系上遗迹里的林姑娘，告诉她我们的计划。如果可能，让她在遗迹里也制造点动静，把水搅得更浑。”
“怎么联系？”
卢恩从墙角翻出个小木盒，打开。里面是几块颜色各异的矿石，还有一小瓶暗红色的液体。
“乌尔朵部萨满的‘血传术’。”他说，“用你的血混合这瓶‘通灵药’，再配合规制密钥的能量，可以短距离穿透遗迹屏障，传递几句话。但只能用一次，而且……很伤身。”
赵琰毫不犹豫：“我试试。”
“行。”卢恩拍拍他的肩，“准备一下，天黑就出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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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鹰坠原遗迹深处。
林知理正在调试一台破旧的终端。
这是她在备用出口附近发现的——半埋在坍塌的金属残骸里，表面布满了灰尘和锈迹。她用星痕的能量尝试激活它，试了十七次后，屏幕终于亮了。
虽然只能显示黑白两色，分辨率低得可怜，但至少能用。
屏幕上跳动着遗迹的实时能量图谱。那些代表红影活动区域的红色区块，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扩张。而代表“源初之暗”封印核心的黑色区域，也在缓慢脉动，像一颗沉睡的心脏。
更让林知理在意的是，图谱上多了几个新的“标记点”。
不是红影，也不是封印，是……外来者。
三个绿色的光点，正从三个不同的方向，朝遗迹核心区缓慢移动。速度不快，但路线很明确，显然有地图或向导。
“有人进来了。”她低声对身边的苏赫说。
苏赫握紧骨刀：“多少？”
“至少三队，每队……七八个人。”林知理放大图谱，“看他们的能量特征，不是一路的。”
第一个标记点的能量频谱呈现出尖锐的“秩序峰值”——典型的翡翠议会风格，而且纯度极高，可能是圣殿武士或高级法师。
第二个标记点则杂乱得多，带着强烈的血腥气和混沌波动，像是……苍狼王庭的萨满团？
第三个最奇怪：能量频谱几乎是一条直线，平稳得反常，但偶尔会突然跳变，像在刻意“伪装”。
暗鸦？还是别的什么？
林知理切换视图，调出遗迹的通风系统分布图。那些绿色的标记点，此刻正沿着三条不同的通风管道，向核心区渗透。
“他们要去哪？”苏赫问。
林知理把三队的行进路线延长，交点在——
“封印核心。”她说，“他们想直接去源初之暗的老巢。”
“为什么？”
“不知道。”林知理皱眉，“但肯定不是去加固封印的。”
她继续操作终端，尝试调取更详细的数据。突然，屏幕闪了一下，弹出一段文字：
【检测到外部通信尝试。协议：规制密钥共鸣。是否接收？】
林知理愣了一下，然后立刻点“是”。
屏幕上的文字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串跳动的波形。那波形她很熟悉——是徽章的共鸣频率。
赵琰？
她集中精神，星痕开始发烫。波形逐渐转化成模糊的声音，断断续续，但能听清：
“……林……听到吗……我是赵琰……在遗迹外……教团……议会……清洗队……明晚会到……你……小心……别去封印核心……那是陷阱……”
声音戛然而止。
屏幕恢复成能量图谱。
林知理站在原地，消化着那些破碎的信息。教团？议会清洗队？陷阱？
她重新看向那三个绿色标记点。
如果赵琰说的是真的，那么这三队人里，至少有一队是“诱饵”——故意前往封印核心，吸引其他势力过去，然后……
她突然明白了。
“他们在钓鱼。”她喃喃道，“用封印核心当鱼饵，钓所有对规制遗物感兴趣的人上钩。”
苏赫没听懂：“什么鱼？”
“不重要。”林知理关掉终端，“重要的是，我们得改变计划。备用出口不能去了——那里可能也有埋伏。”
“那去哪？”
林知理看向能量图谱的另一个角落。那里有个很小的蓝色标记点，她之前一直没注意，因为能量信号太弱了。
但现在仔细看，那标记点正在有规律地闪烁：亮、暗、亮亮、暗……
和赵琰刚才传来的波形节奏，一模一样。
“去这里。”她指向蓝色标记点，“赵琰在给我们指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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翡翠城，大图书馆地下三层。
罗兰长老站在一扇巨大的金属门前。
门是银白色的，表面光滑如镜，映出他苍老而疲惫的脸。门正中刻着一只眼睛的图案，此刻，那只眼睛正缓缓睁开。
“长老，”身后的助手低声说，“能量读数还在上升。‘观星者之眼’的活跃度已经达到警戒阈值，再这样下去，圣殿那边会察觉的。”
“我知道。”罗兰平静地说，“所以我们要加快进度。”
他伸手，按在门上。门上的眼睛图案骤然亮起，射出一道扫描光束，将他全身笼罩。
【身份确认：知识理事会首席长老罗兰。权限等级：a-3。允许进入。】
金属门无声滑开。
门后是个圆形大厅。大厅正中，悬浮着一个直径约三米的银色球体——观星者之眼。
球体表面流动着液态金属般的光泽，内部隐约可见无数光丝交织，构成一个蜷缩的人形轮廓。此刻，球体正以缓慢的节奏脉动，每脉动一次，就向四周辐射出一圈肉眼不可见的秩序波动。
那些波动穿过墙壁，穿过地面，一直延伸到……
罗兰看向大厅一侧的监控屏幕。屏幕上显示着翡翠城周边的能量地图，几十个红色光点正在向鹰坠原方向移动。
“都上钩了。”他轻声说。
“长老，”助手犹豫了一下，“我们真的要这么做吗？把所有人都引去遗迹，然后……”
“然后净化一切。”罗兰接过话，“源初之暗、规制遗物、还有那些妄图掌控它们的人——都必须清除。这是唯一能让翡翠丘陵恢复平静的方法。”
“可是教团那边……”
“观星者教团？”罗兰冷笑，“一群活在三百年前的老古董。他们以为重启规制同盟就能拯救世界？可笑。规制技术本身就是毒药，用得越多，中毒越深。”
他走到控制台前，开始输入指令。屏幕上跳出一行行代码：
【激活“净化协议”第一阶段：释放诱饵信号，坐标：第七实验场封印核心。】
【激活第二阶段：封锁遗迹所有出口，倒计时：68小时。】
【激活第三阶段：待所有高能量目标进入核心区后，启动“秩序崩塌弹”，引爆封印，将半径五十里内一切化为虚无。】
助手看着那些指令，脸色发白：“长老，林知理还在里面……她是唯一能安全接触观星者之眼的人，我们需要她——”
“不需要了。”罗兰打断他，“我找到了替代方案。”
他按下最后一个键。
大厅中央，观星者之眼突然剧烈震动起来。球体表面的液态金属开始沸腾、翻滚，内部那个蜷缩的人形轮廓，缓缓伸展开来。
然后，睁开了眼睛。
一双银白色的、没有瞳孔的眼睛。
它看向罗兰，嘴唇微动，发出空灵而机械的声音：
“指令确认。开始执行净化协议。”
罗兰微笑，眼中闪过一丝狂热：“去吧。把所有的‘错误’，都清洗干净。”
银色球体缓缓上升，穿透大厅的天花板，消失在岩石和土壤中。
它的目标：鹰坠原。
而它携带的“礼物”，足以让那片土地，三百年寸草不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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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六章完）
【下章预告：月华的“协议”与知理的“反提案”。林知理根据赵琰的指引，带领乌尔朵部落向神秘蓝色标记点进发，途中发现教团留下的“礼物”。赵琰在前往遗迹的路上遭遇议会清洗队的先头部队，被迫动用核心密钥的力量。而翡翠城方向，月华代表的新月组织终于正式向林知理发来合作邀请，但条款中隐藏着致命陷阱。三方博弈进入关键时刻，而“观星者之眼”已经上路——它要做的不是回收，是屠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