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室里,空旷得只剩下回音。
一切都被抹去了。
克罗夫特这个人,他一生的画作,他存在过的痕迹,都像画布上的铅笔稿,被一块看不见的橡皮,擦得干干净净。
只剩下,以陆寒为圆心,半径一米的世界,以及,那幅悬挂在正中央,已经变成纯粹黑暗的《漩涡》。
还有,那个缓步走来的,穿着芬奇躯壳的“读者”。
“现在……”
“该为你,谱写,新的乐章了。”
“读者”的声音,在绝对空旷的环境里,产生了一种诡异的共鸣。他停在了陆寒那片未被“格式化”的领地边缘,像一个站在岸边,打量着水中孤岛的旅人。
他伸出手,那只戴着白色丝质手套的手,没有去触碰陆寒,而是,在空气中,轻轻一拨。
仿佛拨动了一根无形的琴弦。
嗡——
一股全新的,无法被感官捕捉的“信息”,瞬间,灌入了陆寒的脑海。
那不是声音,也不是画面。
那是一种,对“陆寒”这个概念的,拆解。
他看到了,自己从一个平凡的分析师,到觉醒天赋,再到创立瀚海资本,每一步的轨迹。但这些轨迹,在他的感知里,不再是属于他自己的记忆,而是变成了一串,冰冷的,可以被随意修改的,代码。
【贪婪:数值73】
【恐惧:数值41】
【野心:数值89】
【羁绊:苏沐雪,钱明……权重36】
“读者”在阅读他,像一个程序员,在审视一段原始代码。他要找出这段代码的底层逻辑,然后,在最后,加上属于他自己的,一个全新的,指令。
“你的构成,很有趣。”“读者”的声音,直接在陆寒的意识里响起,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解剖般的,好奇,“以‘未来’的碎片为核心,用‘市场’的混沌来构筑,再用名为‘情感’的低效模块进行黏合。”
“一段,很原始,但潜力不错的,程序。”
下一秒,那股拆解的力量,变得更加粗暴。
【指令:删除‘羁绊’模块。】
【指令:将‘贪婪’与‘野心’数值,提升至阈值上限。】
“读者”在修改他!
它要抹去苏沐沐,抹去钱明,抹去所有让他成为“人”的东西,把他,变成一个纯粹的,只为追逐利益而存在的,完美的,资本野兽。
陆寒的意识,开始剧烈地摇晃。那些属于他和苏沐雪的温暖回忆,正在褪色,变淡。那些和钱明他们并肩作战的峥嵘岁月,正在变得模糊,陌生。
他感觉,自己正在失去“自己”。
“战争堡垒”里。
那片刺眼的雪白,终于,消失了。
屏幕,恢复了正常。
但画室里的景象,却让所有人的心脏,都漏跳了一拍。
空了。
除了老板,和那个鬼东西,整个画室,都空了。
“天……天谴协议……已启动。”周全的声音,干涩,沙哑,“第一批,一千亿美元的卖单,已经砸进了标普500指数池。”
屏幕的角落,代表着道琼斯指数的k线图,那根平稳的绿线,猛地,向下一顿。
一个微不足道的,向下的,缺口。
像巨兽,张开了它贪婪的嘴。
钱明没有去看那根线。他的眼睛,死死地,钉在陆寒的身上。
老板,一动不动。
像一尊,失去了灵魂的,雕塑。
“不……不……”钱明疯了一样地摇着头,他冲着屏幕嘶吼,“老板!醒醒!你他妈醒醒!你忘了你还欠我分红吗?!你死了老子找谁要去!”
公寓里。
苏沐雪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个刚刚出现的,断崖式的,微小缺口,整颗心,都沉了下去。
她知道,那是什么。
那是陆寒,在向这个世界,发出他最后的,求救信号。
或者说,是最后的,通牒。
画室里。
陆寒的意识,即将被那股强大的“格式化”力量,彻底改写。
就在这时。
他体内,那个一直被动防御的“神舟”,那个被“读者”称之为“回声”的东西,动了。
它没有去抵抗那股删除指令。
它做了一件,让“读者”都始料未及的事。
它开始,分析。
它以一种,陆寒从未见过的,疯狂的速度,开始分析那股入侵的,“格式化”力量。
就像它曾经,无数次分析那些复杂的k线图和期货数据一样。
【发现未知信息流……】
【结构:非线性,多维,基于概念定义……】
【尝试解析其底层逻辑……】
【逻辑解析失败……该逻辑,与本世界物理规则,不兼容。】
【切换分析模式……】
“神舟”放弃了“理解”。
它选择了,它最擅长,也最本能的一种方式。
【启动:镜像模拟。】
【目标:未知信息流。】
【模拟开始……】
下一秒,陆寒的意识深处,那片即将被改写的世界里,升起了另一股,截然不同的力量。
那不是防御,不是抵抗。
是,模仿。
更是,反向的,入侵!
一股庞大到,无法用任何言语去形容的,信息洪流,从陆寒的意识深处,喷涌而出,狠狠地,撞向了“读者”那股正在“阅读”他的力量!
那是什么?
那是,纽约证券交易所,自诞生以来,每一天的,每一笔,交易数据。
那是,伦敦金银市场,四百年来,每一次金价的,波动曲线。
那是,芝加哥商品交易所,所有农产品期货,从播种到收割,每一次因为天灾人祸而引发的,价格风暴。
那是,人类数百年金融史上,所有的贪婪,所有的恐惧,所有的狂热,所有的绝望,所有的欺诈,所有的博弈……
是,整个“市场”!
一个由亿万人的欲望交织而成,混乱,无序,却又遵循着某种看不见规律的,终极的,混沌系统!
你不是要阅读我吗?
你不是要修改我的代码吗?
来!
我把一部,由全世界,用几百年的时间,共同写就的,最混乱,最庞大,最不可理喻的,天书,砸给你!
你,读得懂吗?!
“读者”那张属于芬奇的,永远优雅,永远从容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一丝,裂痕。
那是一种,类似于“错愕”的,表情。
他感觉,自己像一个准备给一台老式电脑升级系统的工程师,结果,那台电脑,反手,把整个互联网的,底层数据,全都灌进了他的脑子里。
他那股“格式化”的力量,第一次,停滞了。
甚至,被那股狂暴的,充满了人类最原始欲望的“市场”洪流,反向,压制了回来。
“有……趣……”
“读者”的意识里,第一次,发出了一个,不属于优雅,而属于,某种野兽被挑衅后,低吼般的,音节。
他缓缓收回了,那只在空气中拨动的手。
画室里,那股拆解陆寒的力量,消失了。
陆寒猛地,剧烈地,喘息起来。他单膝跪地,用手撑着地面,才没有倒下。
刚刚那一瞬间的交锋,耗尽了他几乎所有的心神。
但他赢了。
他逼退了一个,神。
“我收回,之前的话。”
“读者”看着半跪在地的陆寒,那双不属于人类的眼睛里,漠然和好奇,正在褪去。取而代得的,是一种,全新的,冰冷的,宛如实质的,审视。
“你不是‘回声’。”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一块冰,砸在陆寒的神经上。
“你,是另一个,‘噪音’。”
话音刚落。
他身后,那幅巨大的,纯黑的《漩涡》,那枚白色的休止符,突然,裂开了一道,细微的,黑色的,缝隙。
仿佛,沉睡的乐章,被人,强行,翻到了,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