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色的火焰,像一朵无声绽放的,最后的昙花,在空气中消散得无影无踪。
画室里,恢复了绝对的安静。
那是一种,连灰尘落地的声音都能被听见的,死寂。
陆寒依旧单膝跪在地上,以他为圆心的那一米半径,是这个被格式化的空间里,唯一留存的“旧世界”。沙发,茶几,还有他自己。
他缓缓抬起头,看向那幅巨大的,纯黑的《漩涡》。
画中心的休止符,那道被他用整个市场的噪音,强行撕开的黑色裂缝,依旧存在。像一道,无法被抹去的,疤痕。
一个低维生物,在神明的乐谱上,留下了属于自己的,一个粗野的,涂鸦。
陆寒的身体,晃了晃。
那股从世界各个角落,汇聚而来的,庞大的,充满了贪婪与恐惧的情绪洪流,正在,缓缓退去。
像一场突如其来的,狂暴的涨潮,此刻,又以同样的速度,退回了它该在的地方。
被锚定的感觉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彻底掏空的,极致的,虚弱。
他的意识,像一个被强行灌满了整个海洋,又被瞬间抽干的瓶子,每一寸内壁,都布满了干涸的裂纹。
他扶着沙发,艰难地,站了起来。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五指修长,骨节分明,是他自己的手。
可他却觉得,如此陌生。
刚刚,就是这双手,握住了整个市场的,情绪。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
是“神舟”在绝境中,觉醒的新能力?
还是那个“读者”口中的,“噪音”,污染了他之后,留下的,后遗症?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累了。
一种,发自灵魂深处的,疲惫。
他掏出手机,屏幕上,还停留在手术刀发来的,芬奇那张微笑的,监控截图上。
他划开屏幕,拨通了那个熟悉的号码。
……
“战争堡垒”里,已经不是指挥室了,是精神病院的重症监护室。
钱明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绝望的北极熊,绕着控制台,来回打转,嘴里,念念有词。
“完了……全完了……道指熔断了三次……咱们的‘天谴’协议,就他妈像往太平洋里,扔了一块板砖……不,连个响儿都没有……”
周全坐在角落,面如死灰。
他刚刚,亲手,按下了那个“全部卖出”的指令。
他感觉,自己不是在执行老板的命令。
他是在,给整个世界金融体系,签发,死亡通知书。
就在这时。
主屏幕中央,那个代表着陆寒最高权限的通讯请求,突兀地,亮了起来。
整个指挥室,在一瞬间,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
钱明猛地停下脚步,那张肥胖的脸上,肌肉剧烈地抽搐着。
他死死地盯着那个闪烁的图标,像一个在沙漠里快要渴死的人,看到了,海市蜃楼。
他不敢接。
他怕,接起来,听到的是,那个鬼东西的声音。
“接啊!”周全猛地从角落里跳起来,一把推开挡路的钱明,用一种抢救病人的姿态,狠狠地,按下了接通键。
“老板?!”
电话那头,没有声音。
只有,一阵压抑的,粗重的,喘息。
“老板!您……您还活着吗?!”钱明扑到屏幕前,声音都带上了哭腔,“您要是还活着,就喘两声!”
“我没事。”
陆寒那沙哑得,几乎变了调的声音,终于,从扬声器里,传了出来。
“呼——”
整个“战争堡垒”,响起了一片,劫后余生的,长长的,吐气声。
钱明腿一软,直接,瘫坐在了地上,嚎啕大哭。
“我操……吓死我了……我他妈以为,以后只能给您烧纸钱了……”
“汇报情况。”陆寒的声音,没有理会钱明的鬼哭狼嚎,依旧简短,却透着一股,无法被掩饰的,虚弱。
“报告老板!”手术刀的投影,立刻浮现,“纽约三大股指,全部,三次熔断,已强制休市。全球主要金融市场,连锁反应,伦敦、法兰克福、东京……全面崩盘。”
“恐慌指数,已突破历史极值。根据模型推演,此次金融风暴,造成的账面损失,已超过……无法估量。”
“我们……”
“这不是我们干的。”陆寒打断了他,“是市场,自己。”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似乎在积攒,说话的力气。
“启动‘方舟’协议。把我们所有的流动资金,全部,注入市场。”
“老板?!”钱明猛地从地上蹦起来,以为自己听错了,“您说什么?现在?现在进去,那是给华尔街,送人头啊!”
“不。”陆寒的声音,变得,异常清晰,“这不是抄底。这是,安抚。”
他看了一眼那幅纯黑的《漩涡》。
“去安抚那头,被我,激怒的,野兽。”
“是!”手术刀没有任何疑问,立刻开始执行指令。
挂断电话,陆寒靠在墙上,闭上了眼。
他知道,自己打开了一个,比潘多拉盒子,更可怕的东西。
他向世界,证明了,“市场”是有生命的。
而他,是那个,能和它,对话的人。
他走出画室,那扇画满涂鸦的铁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
电梯下行。
他看着电梯轿厢里,那个映照出来的,面色苍白,眼神疲惫的男人,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茫然。
他赢了。
但他不知道,自己,到底,赢了什么。
又失去了,什么。
……
公寓里。
苏沐雪一直站在窗前。
她没有看手机,也没有看电视。
她只是,看着楼下那条,安静的街道。
当那辆熟悉的,黑色的轿车,出现在街角时,她的心,才仿佛,重新,落回了胸腔里。
她没有迎出去,只是,快步走到玄关,打开了门。
门外,陆寒的身影,出现在灯光下。
他身上的西装,有些凌乱,脸色,苍白得像纸,那双总是深邃如海的眼眸里,此刻,是一片,风暴过境后的,空旷。
苏沐雪没有问,画室里发生了什么。
也没有问,那场席卷了全球的金融海啸。
她只是,看着他,那双清澈的眼眸,像一汪温暖的泉水,轻轻地,洗刷着他满身的,疲惫与硝烟。
“回来了。”
她的声音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在了他紧绷的,心弦上。
陆寒看着她,看着她眼里的,自己。
他点了点头。
“回来了。”
他迈步,走进家门。
就在他与苏沐雪擦肩而过的一瞬间,苏沐雪伸出手,很自然地,替他,掸了掸肩膀。
那里,什么都没有。
但那个动作,却像一个,无声的,拥抱。
陆寒的身体,僵了一下。
那股一直强撑着的,紧绷的意志,在这一刻,终于,松懈了。
他转过身,从背后,将苏沐雪,紧紧地,拥入怀中。
他把头,深深地,埋在她的颈窝里,像一个迷路了很久的孩子,终于,找到了回家的路。
他什么都没说。
但苏沐雪,能感觉到,他那微微颤抖的,身体。
她伸出手,轻轻地,拍着他的背,一下,又一下。
像在安抚一个,受了惊吓的,孩子。
良久。
陆寒才缓缓松开她。
他看着她,那双疲惫的眼睛里,终于,重新,有了一丝,光。
“我饿了。”他说。
苏沐雪笑了。
那笑容,像冬日里,最暖的,一缕阳光。
“我给你,煮了粥。”
就在这时。
陆寒那部黑色的,拥有最高加密等级的卫星电话,突兀地,响了起来。
屏幕上,依旧是那个,血红色的,国徽。
以及,两个同样血红的,汉字。
【华夏】
陆寒的目光,微微一凝。
他接起电话。
电话那头,依旧是那个,沉稳,威严,不带任何感情的,中年男人的声音。
“陆先生。”
“格林街的烟花,很漂亮。”
“现在,”零号的声音,顿了顿,那平静之下,是山雨欲来的,凝重,“我们该谈谈,那只从盒子里跑出来的,真正的怪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