祠堂改建的教室外,闽南秋日的阳光已经爬过屋脊,透过窗棂的斜纹,在水泥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执法队的塑料封条 “啪” 地贴在艾灸条的包装盒上,声音不大,却像重锤敲在每个学员的心上。李二狗的粗布裤脚还沾着晨露打湿的泥土,他盯着那些被堆叠起来的艾灸条,喉结滚动了好几下,刚被陈宗元按住的火气又往上涌,攥紧的拳头骨节泛白。
“队长,恁再仔细看看!” 李二狗往前凑了半步,闽南话的尾音带着颤,“这些艾灸条是阮们托张乡医从正规药厂代购的,上个月才买的,怎么会是三无产品?” 他伸手想指包装盒,却被执法队员的眼神制止,只能悻悻地收回手,嘴里嘟囔着,“恁们就是没见过民间的好东西,上来就扣帽子!”
执法队长没理会他的抱怨,戴着白色手套的手指划过艾灸条的包装盒,指尖在盒面摩挲片刻,抬头看向陈宗元,语气严肃:“陈先生,你自己看看,这些包装盒上没有生产厂家地址,没有保质期,没有质量认证标志,完全符合‘三无产品’的认定标准。” 他拿起一盒艾灸条,举到众人面前,盒面印着的 “陈年艾草” 四个字模糊不清,边缘的油墨已经有些脱落,“这样的产品,你们敢给村民用?万一出了安全问题,谁来负责?”
陈宗元的目光落在那盒艾灸条上,心里咯噔一下。他记得上个月让乡医代购时,特意叮嘱过要 “正规厂家生产的”,乡医拍着胸脯保证 “绝对靠谱,都是医院常用的牌子”,可眼前的包装盒确实简陋得可疑。他上前一步,接过执法队长手里的盒子,指尖捏着盒沿,能感觉到纸板的粗糙,背面除了 “艾灸条” 三个字,再无其他标识,连最基本的生产日期都没有。
“这不可能” 陈宗元喃喃自语,指尖微微颤抖。他想起当时乡医把艾灸条送来时,用一个旧蛇皮袋装着,说是 “厂家直接拿货,省了包装钱”,阮们想着只要艾草质量好,包装简陋点没关系,便没仔细追究。现在想来,当时的疏忽,竟成了致命的把柄。
“怎么不可能?” 执法队里负责核查物品的年轻队员推了推眼镜,手里拿着记录表,“我们已经检查了所有 20 盒艾灸条,无一例外,都没有标注生产厂家、保质期和质量认证。根据《产品质量法》,这类产品属于不合格产品,涉嫌销售三无产品,最高可处 5 万元罚款。”
“5 万元?” 赵秀芬惊呼一声,手里的《自救简讯》掉在地上,她慌忙弯腰去捡,手指却抖得捡不起来。“阮们哪有这么多钱?这教室开了半年,一分钱没收过,连药材都是村民自个儿凑的,5 万元能把阮们卖了都凑不齐啊!”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闽南话里的悲戚感被放大,听得在场的学员都红了眼眶。
老郑捶了捶大腿,粗声粗气地说:“张乡医这个短命仔!当时阮就觉得不对劲,让他写个票据,他说‘都是熟人,还信不过我?’现在倒好,出了这档子事,叫阮们怎么说清楚?” 他黝黑的脸上满是懊悔,想起自己当时还帮着乡医搬运艾灸条,心里更是堵得慌。顽本鰰占 耕薪嶵全
就在这时,教室门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林月娥提着一个竹篮跑了进来,竹篮里装着没缝完的艾灸布包和一团粗棉线。她的头发有些散乱,额角沾着汗渍,显然是一路跑过来的。“宗元,怎么回事?刚才听村口的阿婆说执法队来了,还扣了咱们的东西?” 她的目光扫过桌上的扣押清单,又落在那些被封存的艾灸条上,脸色瞬间变了。
“月娥,他们说咱们的艾灸条是三无产品,要罚款 5 万。” 陈宗元的声音带着疲惫,“你不是说布包和艾灸条都是正规渠道来的吗?怎么会没有生产信息?”
林月娥急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她拿起一个艾灸布包,指着上面歪歪扭扭的针脚:“这些布包确实是妇女缝纫组做的,里面装的艾草是去年秋天阮们一起去后山采的,挑掉了杂质,晒了足足一个月,绝对干净!艾灸条是托张乡医代购的,他说都是正规药厂生产的,只是没带票据,阮们想着都是一个镇上的,不会骗人,就没要。”
她拉过旁边的张婶,张婶是缝纫组的带头人,眼睛花了,缝布包时总要戴着老花镜,眯着眼睛一针一线地缝。“张婶可以作证,这些布包都是阮们自己用的,没有卖过一个,怎么会涉嫌销售?” 林月娥的声音越来越高,带着委屈和焦急,“阮们缝这些布包,是想着村里的老人关节痛,用着方便,哪里想到会被当成违规产品?”
张婶点点头,手里的针线还攥着,声音有些发颤:“队长,恁们行行好,这些布包都是阮们一针一线缝的,有的老人眼睛不好,缝一针要眯半天,真的是自用,没有卖过。艾灸条也是阮们凑钱买的,每个人也就买个一两盒,哪里是什么销售?”
执法队长的表情没有松动,他指着布包上绣着的 “祛湿止痛” 四个字:“林女士,张婶,就算是自用,这些布包上标注的‘止痛’‘祛湿’,都属于医疗功效宣传,而艾灸条作为疑似医疗器械,没有合法资质,就是违规。我们是按规定办事,不是故意为难你们。”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什么医疗器械?这就是咱闽南人常用的保健东西!” 李二狗又忍不住了,“阮小时候,奶奶就用艾草熏关节,从来没说是什么医疗器械,怎么到了恁们这儿,就成了违规产品?”
“时代不同了,现在有明确的规定。” 执法队长的语气缓和了些,“我们也知道你们可能是出于好意,但规定就是规定,不能含糊。如果不能提供艾灸条的合法来源证明,我们只能按规定处罚。”
阿明一直站在旁边没说话,手里紧紧攥着手机。他是学员里最年轻的,平时喜欢拍短视频,记录互助会的日常。这时,他突然往前一步,举起手机:“队长,我这里有视频,能证明艾灸条和功法调理是有效的!”
他点开手机里的视频,画面里是李二狗三个月前的样子,那时李二狗的痛风正严重,走路一瘸一拐,大脚趾肿得像个红柿子,对着镜头抱怨 “疼得睡不着觉,尿酸值 680”。然后画面切换到现在,李二狗站在院子里,健步如飞,手里拿着尿酸检测报告,笑着说 “现在尿酸值 420,停药三个月了,全靠陈医生教的功法和艾灸调理”。
视频里还有其他学员的调理记录,有赵秀芬的血糖变化,有王大爷的关节活动度改善,画面朴素,却充满了真实感。阿明把手机递给执法队长:“队长,恁看,这些都是实实在在的效果,艾灸条虽然包装简陋,但确实能帮到大家,不是什么劣质产品。”
执法队长看了看视频,又看了看阿明,语气平淡:“小伙子,我理解你们的心情,也相信这些调理可能有效果,但效果不能替代资质。就算这些艾灸条真的有用,没有合法来源证明,就是违规产品,我们不能放任不管。”
“恁这是不讲理!” 阿明急了,年轻的脸上满是愤慨,“效果还不能说明问题吗?阮们没害过人,还帮了这么多病友,怎么就成了违规了?”
“阿明,别冲动。” 陈宗元拉住阿明,他知道和执法队争辩效果没有用,现在最关键的是找到艾灸条的合法来源证明。他接过扣押清单,仔细看着上面的内容,“艾灸条 20 盒,价值约 500 元”,这行字像针一样扎在他心上。
他想起上个月村民们凑钱的场景,老郑从卖猪肉的钱里拿出 20 元,赵秀芬把买菜剩下的 10 元硬币仔细包好,王大爷让儿子送来 5 元,说是 “阮虽然不能动,但也想为大家出点力”。20 盒艾灸条,500 元,凝聚着村民们的信任和期盼,现在却成了 “三无产品”,面临着 5 万元的罚款。
手指划过清单上的签名栏,陈宗元的指尖微微颤抖,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队长,能不能给我们一点时间?” 他看着执法队长,语气诚恳,“我们确实是被乡医误导了,不知道艾灸条没有合法标识。我们会尽快联系乡医,找到生产厂家的信息和购买凭证,证明这些艾灸条是正规产品。”
执法队长沉吟片刻,点了点头:“可以,给你们 3 天时间。3 日内必须提供艾灸条的合法来源证明,包括生产厂家的资质证书、购买发票或收据,否则我们将依法处罚。” 他顿了顿,补充道,“另外,这些被扣押的艾灸布包和艾灸条,我们会暂时封存,等待进一步调查。”
“3 天?” 陈宗元心里一沉。他突然想起前几天听村里的阿婆说,张乡医好像出事了,因为涉嫌无证行医,被镇上的卫生院调查,现在不知道躲到哪里去了。当时他没在意,现在想来,乡医很可能已经失联了,这 3 天时间,去哪里找他要证明?
这个念头像一块石头压在他心上,让他喘不过气来。他看着执法队长,还想再说些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执法队已经做出了让步,给了 3 天时间,再争辩下去,恐怕连这点机会都没有了。
“好,我们会尽力寻找证明。” 陈宗元点了点头,在扣押清单上签了名。笔尖划过纸张,发出轻微的 “沙沙” 声,每一笔都像是写在村民们的心上。
执法队长收起清单,对队员们说:“收拾东西,撤退。” 队员们立刻行动起来,把封存好的艾灸布包和艾灸条搬上车,执法车的引擎声再次响起,渐渐远去。
教室里一片寂静,只剩下学员们沉重的呼吸声。阳光依旧明亮,却照不进每个人心里的阴霾。赵秀芬坐在凳子上,偷偷抹着眼泪,嘴里念叨着 “5 万元,这可怎么凑啊”;老郑蹲在地上,双手抱着头,不停地咒骂着张乡医;林月娥拿着没缝完的布包,针脚戳在手指上,流出一滴血珠,她却浑然不觉。
阿明走到陈宗元身边,声音有些低落:“陈医生,张乡医会不会真的失联了?咱们去哪里找他要证明?”
陈宗元没有回答,他走到黑板前,拿起粉笔,写下 “相信法律,保留证据” 八个大字。粉笔灰落在他的肩膀上,和之前的艾草灰混在一起。他的目光扫过教室里的学员,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焦虑和无助,他深吸一口气,语气坚定:“大家别慌,3 天时间,我们一定能找到证明。阿明,你试着用微信联系张乡医,再问问镇上的熟人,看看有没有他的消息;老郑,你回忆一下,当时张乡医有没有说过艾灸条的厂家名字,或者其他有用的信息;月娥,你去问问缝纫组的姐妹们,有没有人知道张乡医的下落。”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另外,我们把学员们凑钱买艾灸条的名单整理出来,还有当时的聊天记录、转账凭证,只要能证明我们是自用,不是销售,就能减轻责任。”
老郑抬起头,眼睛里有了一丝光亮:“对了,阮当时让张乡医写了收款收据,虽然他没给票据,但阮记得他在本子上写了金额和购买人,阮回家翻箱倒柜找找,说不定能找到!”
“太好了!” 陈宗元心里一喜,“老郑,你赶紧回去找,这很可能是关键证据。”
老郑点点头,立刻站起身,拔腿就往家跑,粗布鞋子踩在水泥地上,发出 “噔噔噔” 的声响,像是在和时间赛跑。
林月娥也擦干眼泪,拿起竹篮:“我现在就去缝纫组问问,张婶她们说不定认识张乡医的亲戚,能联系上他。”
阿明掏出手机,手指飞快地在屏幕上滑动,试图联系张乡医,却发现微信消息发不出去,电话也提示无法接通。“陈医生,联系不上,他的微信好像被拉黑了,电话也关机了。” 阿明的声音带着沮丧。
陈宗元的眉头皱了起来,张乡医失联的可能性越来越大了。他走到窗边,看着村口的方向,心里五味杂陈。闽南的秋日天空湛蓝,白云朵朵,可他的心里却一片灰暗。5 万元的罚款,3 天的期限,失联的乡医,这个刚刚有了起色的自救教室,难道就要毁在这件事上?
退休教师林秀琴走到他身边,推了推眼镜,语气平静:“宗元,别太着急。事已至此,我们只能一步步来。我认识镇上卫生院的老院长,晚上我去问问他,张乡医到底出了什么事,能不能联系上。另外,我可以写一份情况说明,附上学员们的调理记录,交给卫健委,希望他们能酌情考虑。”
陈宗元转过头,看着林秀琴坚定的眼神,心里涌起一股暖流。在这场突如其来的危机中,这些朴实的村民没有各自飞散,而是选择团结在一起,共同面对困难。这份互助的情谊,就像闽南人常喝的功夫茶,初尝苦涩,回味却悠长。
他点了点头:“谢谢你,林老师。有恁们在,我心里踏实多了。”
就在这时,教室门口传来一阵轮椅滚动的声音,王大爷的儿子推着轮椅走了进来。王大爷的脸色有些苍白,却依旧努力挤出一丝笑容:“陈医生,阮 阮有个想法。” 他的声音含混不清,却带着一股执拗,“阮家里还有两盒没开封的艾灸条,包装盒还在,上面说不定有厂家信息,阮让儿子回去拿。”
“真的?” 陈宗元眼睛一亮,“王伯,那太好了!只要能找到厂家信息,我们就能联系厂家,证明艾灸条是正规产品。”
王大爷的儿子点点头:“我这就回去拿,马上就来。” 他推着轮椅,快步走了出去。
教室里的气氛稍微缓和了些,学员们的脸上露出了一丝希望。赵秀芬擦干眼泪,站起身:“阮也回去翻翻,看看有没有当时凑钱的转账记录,虽然都是现金,但说不定能找到什么线索。”
“阮也去!”“阮跟恁一起!” 学员们纷纷响应,原本压抑的教室,渐渐有了一丝生机。
陈宗元看着大家忙碌的身影,心里感慨万千。他知道,接下来的 3 天会很艰难,但只要大家团结一心,就没有迈不过去的坎。他走到黑板前,在 “相信法律,保留证据” 下面,又添了一行字:“互助同心,共渡难关”。
粉笔灰落在地上,和散落的艾草灰混在一起,像是在诉说着这场关于信任与坚守的故事。闽南的秋日阳光依旧温暖,透过窗棂,照在每个人的身上,也照在教室墙上那密密麻麻的红手印上,那些手印,像是一颗颗跳动的心脏,充满了生命力。
陈宗元握紧了拳头,心里暗暗发誓:无论付出多大的努力,都要保住这个自救教室,保住村民们的希望。他抬头望向窗外,村口的大榕树郁郁葱葱,像一把撑开的巨伞,守护着这片土地。他知道,只要心中有光,就不怕前路黑暗;只要大家互助同心,就一定能渡过这个难关。
而此刻,远在镇上的某个角落,张乡医正躲在一间破旧的出租屋里,看着手机里的新闻,脸上满是懊悔。他没想到,自己一时的贪念,竟给慢火互助会带来了这么大的麻烦。他手里攥着一张艾灸条厂家的资质证书,心里犹豫着,要不要主动站出来,帮陈宗元和村民们证明。
夕阳西下,闽南乡村的炊烟袅袅升起,和天边的晚霞交织在一起,形成一幅温暖的画卷。教室里,陈宗元和学员们还在忙碌着,整理证据,联系熟人,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疲惫,却又充满了坚定。他们不知道,接下来还会遇到什么困难,但他们知道,只要彼此信任,互相扶持,就一定能等到云开雾散的那一天。
3 天的期限,像一座大山压在每个人的心上。艾灸条的合法来源证明,到底能不能找到?失联的张乡医,会不会出现?5 万元的罚款,又该如何应对?这些问题,像一个个沉甸甸的问号,悬在慢火互助会的上空,等待着答案的揭晓。而陈宗元心里清楚,这场 “三无争议”,只是这场危机的开始,真正的考验,还在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