调研组的脚步声在互助教室的青砖地上敲出沉郁的回响,李二狗缩在墙角,双手绞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衫下摆,额头上的汗珠顺着皱纹往下滚,滴在脚边的竹编簸箕里 —— 那里面还剩小半筐没晒透的艾草,是前几日他偷偷上山割的,原本想再做几贴草药膏,此刻倒像成了罪证。
陈宗元站在《八纲辨证流程图》前,指尖还停留在 “寒热辨证” 的标注上,方才调研组长那句 “边界在哪里” 的追问,像块石头压在心头。王桂芳攥着食材采购台账的手指泛白,余光瞥见李二狗那副魂不守舍的模样,心里更沉:这憨娃,当初就劝他别私下给人敷药,这下果然惹了麻烦。
“陈老师,调研组的人会不会真把咱们教室封了?” 赵秀芬凑过来,声音压得极低,闽南腔里带着慌。她怀里抱着一摞学员的健康日志,纸页边缘都被翻得起了毛。
陈宗元还没来得及应声,教室门口突然传来一阵喧哗。只见老郑拄着拐杖,身后跟着十几个村民,有扛着布包的,有抱着文件夹的,还有推着轮椅的 —— 轮椅上坐着的是王大爷,他歪着身子,手里紧紧攥着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红纸,脸色因激动而涨得通红。
“调研组的领导!” 老郑嗓门洪亮,一脚踏进门就喊,“你们可不能只听一面之词,俺们互助教室到底好不好,俺们这些亲身受益的人最有发言权!”
调研组长皱了皱眉,刚要开口,王大爷的儿子已经推着轮椅走到跟前,小心翼翼地展开那张红纸。那是一张用毛笔写的联名信,字迹歪歪扭扭,却一笔一划都透着认真,开头第一句就是:“俺叫王老实,洪山镇人,瘫痪三年,是互助教室给了俺重新站起来的希望。”
“领导,您看看这个。” 王大爷费力地抬手指着联名信后面附着的几张画纸,声音沙哑却坚定,“这是俺自己画的金刚功动作,陈老师教的原版俺做不了,就照着自己的情况改了改,每天练俩时辰,俩月,俺就能扶着墙走路了!”
众人凑过去看,只见画纸上用铅笔勾勒着一个个简笔画小人,有的动作幅度小,有的被标注了 “放慢”“轻动” 的字样,旁边还用闽南话拼音注着发音,比如 “提膝” 写成 “ti kha”,“转身” 写成 “tng s”。最末一张画里,小人正扶着墙站立,旁边画了个大大的笑脸,用红笔涂得鲜亮。
调研组长拿起画纸,指尖拂过那些粗糙的线条,眼神里多了几分探究。这时,老郑上前一步,将怀里的文件夹递了过去:“领导,这是俺们 23 个学员的体检报告对比册,每本都有前后两次的检查结果,血压、尿酸、血糖,数据不会骗人!”
文件夹是用粗麻绳捆着的,封面贴了张红纸,写着 “洪山镇互助教室学员健康台账”。调研组长打开一本,只见里面夹着两张体检单,左边那张是半年前的,尿酸值高达 580μol/l,右边那张是上个月的,数值降到了 390μol/l。“俺以前痛风发作,疼得直打滚,吃西药也不管用。” 老郑指着体检单,“陈老师教俺冷敷,让俺停了海鲜、啤酒这些高嘌呤的东西,再加上练八段锦,现在俺痛风再没犯过,西药也停了!”
旁边一个穿蓝布衫的阿嬷凑上来说:“领导,俺以前血压高,180/110,每天得吃两种降压药,现在跟着教室学喝芹菜汁,按揉太阳穴,血压稳定在 130/85,医生说可以减药了!” 她边说边从口袋里掏出个小本子,里面记着每天的血压值,密密麻麻,还有医生的签字。
人群里一阵附和,有村民拿出自己的药盒,说现在吃药量少了;有妇女抱着孩子,说孩子以前总感冒,跟着学了小儿推拿,现在身体结实多了。教室里的气氛一下子热烈起来,闽南话的交谈声、笑声交织在一起,冲淡了之前的凝重。
陈宗元看着眼前的场景,眼眶有些发热。他知道这些村民都是自发来的,昨天晚上老郑找到他,说要写联名信,让他拦住了,怕影响调研组的判断。没想到今天一早,大家还是不约而同地来了。
就在这时,一个不和谐的声音插了进来:“哼,说得比唱得好听,你们互助教室分流了镇卫生院的患者,影响了我们的考核指标,这事儿怎么不说?”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镇卫生院的院长林建国站在门口,脸色阴沉。他穿着白大褂,手里拿着个笔记本,显然是刚从镇里赶过来。
“林院长,话可不能这么说!” 老郑立刻反驳,“俺们互助教室只教自我调理的法子,重症患者俺们从来都是劝去卫生院的。就像俺家老婆子,上个月心脏病犯了,陈老师第一时间让俺送她去镇卫生院,还帮着联系医生,怎么能说分流患者呢?”
林建国冷笑一声:“嘴上说劝,实际上呢?多少村民有点小病小痛就往你们这儿跑,不去卫生院就诊,导致我们的门诊量下降,上级考核不达标,这责任谁来担?”
陈宗元上前一步,语气平静却坚定:“林院长,基层医疗的核心是让村民少生病、治好病,而不是追求门诊量。互助教室的初衷,是教大家预防和调理慢病,减轻卫生院的诊疗压力。如果林院长担心考核问题,我倒有个提议 —— 实行双向转诊。重症患者、急性病患者,我们第一时间转至镇卫生院;康复期患者、慢病稳定期患者,可以回到互助教室进行后续调理,这样既不影响卫生院的诊疗,也能让患者得到持续的照顾,岂不是两全其美?”
“双向转诊?” 林建国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陈宗元会提出这样的方案。
“没错。” 陈宗元继续说道,“我们可以和镇卫生院签订合作协议,制定明确的转诊标准,比如哪些病症必须转诊,康复期患者回归教室需要哪些证明。这样一来,既规范了流程,也能让医疗资源得到合理利用。”
调研组长听着两人的对话,若有所思地翻看着手头的联名信和体检报告。他发现联名信的最后,除了密密麻麻的签名和手印,还夹着一张彩色的画。那是一张 a4 纸画的《我们的健康课堂》,画面里,陈宗元穿着白衬衫,正蹲在地上,手里拿着一株草药,给一群孩子和老人讲解,旁边画着太阳、大树,还有几只叽叽喳喳的小鸟,色彩鲜艳,充满童趣。
“这画是谁画的?” 调研组长指着画问道。
“是俺孙女画的。” 人群里一个阿婆站出来,笑着说,“俺孙女今年上小学三年级,每次俺来上课,她都跟着来,说喜欢听陈老师讲草药的故事。这画是她昨天晚上画的,非要让俺带来给领导看看,说让领导知道,陈老师不仅教大人,还教小孩懂健康。”
调研组长拿起画,仔细端详着。画里的陈宗元被画得很高大,脸上带着微笑,周围的村民也都笑容满面。阳光透过画里的窗户洒进来,整个画面暖洋洋的。他抬头看向陈宗元,只见这个穿着朴素的中年男人,眉宇间透着一股韧劲,眼神里满是真诚。
“林院长,” 调研组长转头看向林建国,“基层医疗的本质是服务民生,无论是卫生院还是互助教室,只要能真正为村民解决问题,就是值得肯定的。双向转诊的方案很有建设性,我们可以进一步探讨。”
林建国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再说什么,悻悻地站到了一边。
王大爷看着这一幕,激动得眼泪都流了下来,他拉着陈宗元的手,用闽南话反复说:“陈老师,俺就知道,好人有好报,俺们的教室一定能保住!”
老郑也松了口气,拍了拍陈宗元的肩膀:“陈老师,还是你有办法。这下好了,有这么多村民作证,还有实打实的数据,调研组肯定能明白俺们的心意。”
陈宗元笑了笑,目光扫过那些联名信、体检报告和画纸,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暖流。他知道,这不仅仅是一份份证明,更是村民们对互助教室的信任和期盼。这些带着民生温度的物件,就像慢火烹煮的汤药,虽然平淡,却蕴含着最真挚的力量。
调研组长将所有材料整理好,放进公文包,对陈宗元说:“陈老师,感谢你和村民们的配合,这些材料我们会认真研究。互助教室的模式很有创新性,但也确实存在一些需要规范的地方,我们会结合实际情况,给出合理的结论。”
说完,他转身带着调研组成员离开了。看着他们的背影,村民们脸上都露出了期盼的神情。赵秀芬小声说:“陈老师,你说调研组会认可俺们吗?”
陈宗元望着墙上的《八纲辨证流程图》,眼神坚定:“只要俺们守着公益初心,按着科学方法来,实实在在为村民做事,总会得到认可的。”
这时,李二狗慢慢从墙角走了出来,低着头说:“陈老师,对不起,都是俺给教室惹了麻烦。”
陈宗元拍了拍他的肩膀:“二狗,知道错了就好。以后做事要守规矩,不能再私下给人敷药了。互助教室要想长久办下去,合规是底线。”
李二狗重重地点了点头:“俺记住了,以后一定听你的话,再也不莽撞了。”
夕阳透过教室的窗户照进来,落在那些联名信和画纸上,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光。老郑拄着拐杖,走到王大爷身边,两人相视一笑;王桂芳开始整理那些体检报告,嘴里哼着闽南小调;赵秀芬则拿起王大爷画的金刚功示意图,仔细研究着。
陈宗元站在教室中央,看着眼前这一幕,心里忽然生出一个念头:这互助教室,就像一颗种子,在洪山镇的土地上,用慢火细细浇灌,终于生根发芽,而这些带着民生温度的联名信,就是最好的养分。他相信,只要坚持下去,这颗种子终将长成参天大树,为更多村民遮风挡雨。
只是他没想到,这份联名信里,除了村民们的真诚与期盼,还藏着一个小小的惊喜 —— 那张小学生画的《我们的健康课堂》,不仅打动了调研组长,更在不经意间,为互助教室的未来,埋下了一颗希望的种子。而远处的镇卫生院里,林建国看着窗外,脸色依旧阴沉,谁也不知道,他接下来会做出什么举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