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像浸了盐巴的湿布,沉沉压在平原镇的田埂上。陈宗元蹲在自救教室门口,手里的手电筒光柱扫过地面,映出散落的艾草渣 —— 那是白天被村民愤愤扫出门的,混着几片干枯的冬瓜叶,在泥地里蜷成一团。身后传来李二狗闷闷的声音:“宗元哥,张院长刚又来电话,说明天要是还没个说法,就上报县卫健局,说咱这是‘非法行医’咧。”
陈宗元没回头,指尖捻起一撮泥土,凑到鼻尖闻了闻。土味里带着股咸腥气,不像洪山镇的土那样清润。“二狗,你去把老王喊来,再拎上那桶井水。” 他的声音透着股稳劲,没被白天的乱局搅乱,“咱再查查,问题到底出在哪。”
不多时,草药师老王扛着药篓赶来,裤脚沾着草屑,手里还攥着几片刚采的蒲公英。“宗元,你看这平原镇的草,长得倒旺,就是药性偏淡。” 他把蒲公英递过去,“跟洪山的比,叶片薄了不少,清热的力道怕是要打折扣。”
李二狗拎着水桶气喘吁吁跑过来,桶沿还挂着水珠:“这水我尝了,咸滋滋的!比咱洪山井水泡茶难喝多了。”
陈宗元接过水桶,倒出半碗水,又从随身的布包里掏出个小瓷瓶,倒出一点白色粉末撒进去。水面立刻泛起细小的泡沫,他眉头一皱:“水的含盐量太高了。洪山的水是山泉水,甘冽清甜,可这儿是平原,地下水离海近,钠含量超标。那些高血压患者本就该控盐,喝着这水,再加上偷偷吃腌菜腊肉,艾灸又是温性的,可不就头晕加重了?”
老王一拍大腿:“可不是嘛!我刚才给那几个皮肤红肿的风湿病人把脉,脉象浮数,全是湿热郁结的症候。咱在洪山用的艾灸是陈年艾,温阳散寒的力道足,可平原镇的人大多是湿热体质,再用这么烈的艾,简直是火上浇油!”
“还有经方,” 陈宗元翻开随身携带的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记着洪山的药方,“咱用的桂枝汤,桂枝、干姜都是温性的,在洪山治风寒感冒引发的慢病复发很管用,可到了这儿,就得减剂量,还得加些清热祛湿的药。”
正说着,门外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伴着老太太的咳嗽声。李二狗探头一看,是白天带头反对的陈阿婆,手里还拎着个竹篮,缩着肩膀站在黑影里。“阿婆,恁怎么来了?” 李二狗用闽南话喊了一声,语气里带着点诧异。
陈阿婆慢慢走进来,竹篮往地上一放,露出里面的腌萝卜干和几块腊肉:“阮…… 阮对不住你们哦。”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白天是我脾气急,骂了你们,可夜里想想,你们也是真心想帮阮们治病。这些东西,是阮孙仔从城里带回来的,阮们老人嘴馋,忍不住吃了,没敢告诉你们……”
李二狗赶紧扶她坐下,用方言安慰:“阿婆,恁莫自责,这不是恁的错。是咱没考虑到恁们的饮食习惯,没把禁忌讲透。” 他转头对陈宗元说,“宗元哥,我看好多老人都这样,一辈子吃惯了腌菜腊肉,让他们一下子戒掉,太难了。”
陈宗元点点头,看着竹篮里的腌菜,心里有了主意:“既然戒不掉,咱就想办法适配。老王,你明天去山里看看,能不能找到金银花、蒲公英这些清热祛湿的草药,再找找本地有没有冬瓜皮、薏苡仁,这些都是祛湿的好东西,还常见。” 他又转向李二狗,“二狗,你明天挨家挨户去说,用闽南话跟老人们讲清楚,不是不让吃腌菜,是要少吃,还可以教他们怎么用低盐的法子做菜,比如用冬瓜汤炖菜,少放盐,多放姜蒜去腥。”
“那艾灸呢?” 老王问道。
“艾灸不能停,但要调整。” 陈宗元沉吟道,“减少频次,原来一天一次,改成两天一次,每次时间也缩短一半。另外,艾灸的穴位也得换,少用足三里、关元这些温阳的穴位,多用曲池、阴陵泉这些清热祛湿的穴位。”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老王就背着药篓上了山。平原镇的山不像洪山镇的山那样险峻,多是平缓的丘陵,长满了野草和灌木。老王边走边看,手里拿着一把小锄头,时不时弯腰挖起一株草药,仔细辨认。“金银花!” 他眼睛一亮,看到山坡上一片开着白色和黄色小花的植物,正是清热祛湿的良药。再往前走,溪边长满了蒲公英,田埂上还有大片的冬瓜地,刚结出小冬瓜,冬瓜皮新鲜得能掐出水来。
可挖着挖着,老王却犯了难。他发现一种草药,叶子长得像洪山的鱼腥草,可气味却淡了很多,根茎也细了不少。“这到底是不是鱼腥草?” 他犹豫着,不敢轻易采挖。这时,旁边田里传来一个老农的声音:“恁是外地来的吧?这是‘臭草’,看着像鱼腥草,实则不是,吃了会拉肚子哦!”
老王赶紧停下手里的锄头,笑着向老农道谢:“多谢恁提醒!咱是来采草药的,想给村民们治病。”
老农放下手里的锄头,走过来打量着老王的药篓:“恁是陈医生团队的吧?阮们村好多人都吃了恁们的药,现在好多了。这臭草和鱼腥草长得像,可根茎是红色的,鱼腥草是白色的,恁要记清楚。”
老王赶紧掏出纸笔,把老农说的特征记下来,又让老农带着他辨认了几种本地常见的草药,比如能健脾祛湿的薏苡仁,在平原镇的稻田里随处可见。“真是太感谢恁了!” 老王递过去一瓶矿泉水,“等咱的自救教室办好了,一定请恁来听课,教大家认草药。”
与此同时,李二狗正在村里挨家挨户做工作。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衬衫,手里拿着一张画着腌菜和腊肉的纸,用一口地道的闽南话跟老人们讲解:“阿公阿婆,恁们看,这腌菜和腊肉好吃是好吃,可盐太多了,吃多了血压会升高,还会加重湿气。咱不是不让恁们吃,是要少吃,比如一顿饭只吃一小碟,再配着冬瓜汤喝,中和一下咸味。”
可不少老人还是不理解:“阮们吃了一辈子腌菜,也没见得什么病,哪用这么讲究?”
李二狗不急不躁,拉着老人的手说:“阿婆,恁年轻的时候干重活,身体底子好,可现在年纪大了,血压高,再吃这么咸的,身体可扛不住。咱教恁做低盐的咸饭,用少量的腌菜炒米,再加点胡萝卜丁、玉米粒,又香又健康,恁孙仔肯定爱吃。”
说着,李二狗就走进老人的厨房,拿起米缸里的米,又从菜地里摘了个小冬瓜,演示起来。“恁看,先把米淘干净,泡半个小时,然后把冬瓜切成丁,腌菜切碎,锅里放一点点油,把腌菜炒香,再加入冬瓜丁翻炒几下,最后把米倒进去,加水没过米,煮二十分钟就好了。” 他一边做,一边讲解,“这样做出来的咸饭,又有腌菜的香味,又不会太咸,还能吃着冬瓜,祛湿又降压。”
老人看着锅里冒着热气的咸饭,香味飘了出来,忍不住咽了咽口水:“这法子看着不错,阮回头试试。”
李二狗笑着说:“阿婆,恁要是觉得好吃,就教给村里其他老人,咱一起少吃盐,多吃健康的食物,身体才能越来越好。”
而陈宗元则留在自救教室,忙着修订方案。他把平原镇的水质报告、村民体质普查结果铺在桌子上,手里拿着不同颜色的笔,在笔记本上写写画画。“高血压患者,减少艾灸频次,加服金银花茶;风湿患者,改用温和艾灸,配合蒲公英泡澡;饮食方面,增设实操课,教大家低盐烹饪……” 他一边写,一边自言自语,时不时停下来,对着地图琢磨。
突然,门外传来一阵争吵声。陈宗元赶紧走出去,只见张院长带着几个卫生院的医生,正和几个村民争论着什么。“我都说了,他们这民间中医不靠谱,你们还相信他们!” 张院长的声音带着怒气,“昨天还有人来投诉,说喝了他们的茶,肚子不舒服!”
一个村民反驳道:“张院长,恁可不能这么说。陈医生他们是真心想帮咱,昨天李二狗还教俺做低盐咸饭,俺吃了觉得挺好的。”
“就是,俺家老头子高血压,喝了陈医生配的茶,今天头晕好多了。” 另一个村民也说道。
张院长皱着眉头:“就算现在没事,以后出了问题怎么办?他们没有正规的医疗资质,出了医疗事故谁负责?”
陈宗元走上前,笑着对张院长说:“张院长,感谢恁对村民健康的关心。咱的方案都是基于中医理论和本地实际情况制定的,每个患者的体质都做了普查,用药也都是常见的草药,安全有保障。如果恁不放心,咱可以把方案交给县卫健局审核,让专业的医生来评估。”
他顿了顿,又说:“另外,咱打算在自救教室设立一个健康监测点,定期给村民测血压、血糖,记录他们的身体变化。如果有严重的病情,咱会及时转诊到卫生院,不会耽误村民的治疗。”
张院长看着陈宗元真诚的眼神,又看了看周围村民信任的目光,语气缓和了一些:“既然你这么说,那我就再观察几天。但如果再出现之前的情况,我可不会手下留情。”
“多谢张院长理解!” 陈宗元拱了拱手,“咱一定会把工作做好,不辜负恁和村民的信任。”
接下来的几天,陈宗元团队各司其职,方案有条不紊地推进着。老王带领村民们辨识本地草药,绘制《平原镇常见药用植物图谱》,把洪山镇稀缺的药材都换成了本地易得的品种;李二狗每天在自救教室开设 “饮食禁忌实操课”,用当地的食材演示低盐烹饪,村里的老人们都来听课,学得不亦乐乎;陈宗元则忙着制作 “推广适配手册”,把平原镇的经验记录下来,还经常去村民家里走访,跟踪他们的身体状况。
一周后,奇迹发生了。之前头晕加重的 3 名高血压患者,血压都趋于稳定;出现皮肤红肿的 2 名风湿患者,症状也明显缓解,皮肤恢复了正常;自救教室里又变得热闹起来,村民们排着队测血压、咨询健康问题,还有不少人主动要求加入自救小组,学习中医调理方法。
张院长特意来到自救教室,看到眼前的景象,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他走到陈宗元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陈医生,没想到你们真的做到了。之前是我太固执,错怪你们了。”
陈宗元笑着说:“张院长,咱都是为了村民的健康,没什么对错之分。以后还得请恁多指导,咱一起把平原镇的慢病防治工作做好。”
“一定一定!” 张院长点点头,“你们这个‘一地一策’的思路太好了,值得推广。我已经把你们的经验上报给县卫健局,相信会有更多的乡镇来学习。”
这天晚上,自救教室的灯亮到了深夜。陈宗元、李二狗和老王围坐在桌子旁,翻看着 “推广适配手册”,脸上都洋溢着笑容。手册上,用不同颜色的笔标注着平原镇的气候、水质、饮食特点,还有对应的中医调理方案,详细而具体。
“宗元哥,你看,这手册要是推广出去,以后其他乡镇推广咱的模式,就不会像平原镇这样走弯路了。” 李二狗兴奋地说。
老王也说道:“是啊,每个地方的情况都不一样,不能照搬照抄。以后每个新合作的乡镇,都得先做体质普查,再调整方案,这样才能保证效果。”
陈宗元点点头,眼神里充满了坚定:“咱做这件事,就是为了让更多的老百姓受益。只要能帮到他们,再多的辛苦也值得。”
话音刚落,陈宗元的手机响了起来,是县卫健委打来的。“陈医生,恭喜你们!平原镇的成功调整为其他乡镇提供了宝贵的经验,现在已经有 6 个乡镇主动提出,要和你们合作,而且都要求‘先调研、再落地’!”
挂了电话,陈宗元三人相视一笑,心里充满了期待。平原镇的风波终于平息,而 “洪山模式” 的推广之路,才刚刚开启新的篇章。他们知道,未来还会遇到更多的挑战,但只要坚持 “因地制宜、以人为本” 的原则,就一定能让慢病自救的种子,在更多的土地上生根发芽,开花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