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
清晨,天色未明,青山武馆演武场。
火把“噼啪”燃烧,橘红色的光芒驱散黎明前的黑暗,将偌大的演武场映照得肃杀而凝重。
数十人分列数排,鸦雀无声。
前排是陈锋、周维、王涛、苏婉,四人个个气息沉稳,目光锐利。
后排则是王啸、宋晴雪十多名挑选出来的外院好手,虽不如内院弟子气势沉凝,但也筋骨强健。
石柱也在其中,几日不见,他身体结实了不少,神情亢奋中带着紧张。
再后面,是三十多名生面孔。
他们皆身着劲装,佩刀带剑,背弓负弩,全副武装,凶煞的气势与武馆的弟子们显得格格不入。
陈锋站在队列中。
他换上了一身武馆发放的制式黑色劲装,腰悬精钢长剑,扛着“碎恶”重锤。
锤身以粗布包裹,但仍能看出其狰狞轮廓。
经过三天的疗伤。
他左臂经脉已痊愈,并且在服用了混元丹下,感觉《铁杉功》又有精进。
运功时,身上已由青色向着青绿过渡,皮肤更为坚实。
“人都到齐了。”
一个平淡的声音响起,并不洪亮,却清淅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人群前方。
代掌门大师姐杨雨一袭素白劲装,外罩青色披风,负手而立。
晨风吹拂她的衣袂,更衬得身姿清冷如雪峰之莲。
她目光缓缓扫过全场,所过之处,无人敢与之对视,纷纷摒息凝神。
“黑风岭、狼头山,两伙匪寇盘踞多年,劫掠商旅,屠戮村落,为祸一方,罪不容诛!”
杨雨开口,声音清越威严,“我青山武馆立足此地,护佑乡里,乃分内之责!”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继续道:
“此次进山剿匪,由厉昆总领。内院弟子为锋矢,外院弟子策应协同。务求雷霆一击,犁庭扫穴,永绝后患!”
“谨遵师姐之命!”
众弟子齐声应诺,声震校场。
陈锋早已知晓这剿匪的用意,不过是清出个场地罢了。
再看杨雨一脸正气的样子,配合清冷高傲的外表,简直跟真的似的。
若非他知道内幕,说不定也会这女人被诓骗过去。
果然,女人都是天生的演员。
说完。
杨雨不再多言,侧身让开。
一身黑袍、脸覆狼首面具的厉昆缓步上前,场中气氛瞬间一变。
“此行规矩,只说一遍。”
厉昆的声音嘶哑低沉,“收起你们的一切心思,入山之后,令行禁止。”
“畏战不前者,斩!不听号令者,斩!临阵脱逃者,斩!私藏战利者,斩!”
四个“斩”字,杀气腾腾,让石柱这等没见过血的外院弟子脸色发白,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这已是军中的规矩,这次剿匪,怕不也是一个大练兵。
……
辰时一到,队伍准时开拔,去了南门。
青山县城门“吱呀呀”沉重地开启。
以厉昆为首,数十人的队伍鱼贯而出,沉重的脚步声惊醒了城门口蜷缩的乞丐,引来一片麻木或畏惧的注视。
城门值守的兵丁肃立两侧,目不斜视,对这支杀气腾腾的队伍视若无睹,显然早已得了吩咐。
陈锋走在队伍中前部,扛着“碎恶”,目光沉静地看向城外。
出了城门,一条夯土官道向远方延伸。
两侧是收割后略显荒芜的田地,更远处,便是连绵起伏、在晨雾中若隐若现的墨绿色山峦轮廓。
官道行出不过二三里,景象便开始变化。
路面变得坑洼不平,车辙凌乱,显然是许久未有象样修葺。
路旁开始出现倾倒的界碑、残破的茶棚,甚至偶尔能看到烧毁的屋架,黑黢黢地立着。
行人稀少,偶有遇见,也是衣衫褴缕、面带菜色的乡民,见到他们这一大队持刀挎剑的武人,无不面露惊惶,远远避开。
“这便是匪患滋生的地方了。”
周维不知何时踱到陈锋身侧,低声说道,脸上没了平日那玩世不恭的笑容,
“官府三年前就不管周边的村子了,黑风、狼头两寨盘踞山中,象两条吸血的水蛭,田地荒芜,百姓困苦。”
陈锋默默点头。
他出身铁匠铺,虽不富裕,但城中毕竟有秩序。
眼前这城郊的荒凉破败,才是匪患最真实的写照。
队伍沉默地前行,气氛压抑。
只有脚步声、甲胄兵器的轻微碰撞声,以及风吹过荒草的簌簌声。
日头渐高,官道到了尽头。
前方出现一条蜿蜒向上的山道,入口处立着一块半朽的木牌,上面用红漆歪歪扭扭地写着“野猪岭”三个字,早已褪色剥落。
山路更加崎岖,林木也骤然茂密起来,遮天蔽日,光线顿时暗淡。
“原地休整一刻钟,检查装备,饮水。”
厉昆嘶哑的声音从前头传来,队伍应声停下。
陈锋靠在一棵大树下,解下水囊喝了一口。
山间的空气清新却带着湿冷,抬眼望去,山道蜿蜒向上,没入幽深的林莽之中。
根据行前所知的信息。
狼头山并非独立山峰,而是这片叫做“野猪岭”的连绵山峦中的一处险要山头,因其主峰形似狼头而得名。
山势徒峭,林密沟深。
独眼狼之所以能盘踞多年,除了凶悍,与其狡诈多疑、擅长利用地形布置陷阱暗道不无关系。
这时,周维和苏婉也走了过来。
“陈师弟,左臂恢复的如何了?”周婉关切问道。
“谢师姐,已无碍了。”陈锋客气答道。
周维蹲在陈锋旁边,抓了把土在手里搓了搓:“狼头山在东北方向,约莫还得再往里走二十多里山路。”
而苏婉则走到附近。
用佩刀简单清扫了周围的灌木杂草,洒了些药粉,然后……冷不丁刺向了陈锋!
刀风扑面。
陈锋眼皮都没抬一下,让刀尖和自己错身而过。
“叮”
树木晃动,几片树叶飘下。
只见他背后的大树上,一只紫色毒虫被刀所贯穿,被钉死在了树上,虫腿还在轻轻颤斗。
“竟是紫罗刹,好险。”
周维认了出来,心有馀悸道,“被这东西咬上一口,武者都会麻几天恢复不过来,幸好有苏师姐。”
“恩。”
苏婉点点头,“阿箐没来,不然定要抓一只回去制毒,效果一定出奇。”
“呃……这小虫子,真有这么厉害?”
陈锋眨眨眼,怀疑地看着两人。
武者的体质,可非常人能比。
寻常毒药作用大减,能毒倒武者几天,确实不凡了。
“那当然。”
周维点头肯定道,“山林里毒虫不少,武者又不是铁人,所以才让你找苏师姐领些驱虫药粉……呃……你不会没领吧?”
苏婉以为陈锋忘了。
她拿出一个小瓷瓶,温声道:“陈师弟,我这里还富裕些,你后面路上用。”
“不了……”
陈锋摇头道,“我只是觉得,没这个必要。”
说着,他将一只手从背后拿出,展现在两人面前。
一只个头不小的紫罗刹,正蠕动着趴在他手上,尖锐的口器在使劲啃食。
可是无论它怎么用力,都无法啃破皮,将毒素注入到陈锋体内,显得颇有些滑稽。
陈锋轻轻将其揪起,看其在手心里翻腾挣扎,笑道:
“这小玩意,还挺别致。”
……
休整完毕。
队伍再次开拔,速度明显慢了下来。
山路越发难行,藤蔓纠缠,碎石遍地。
山间的空气清新却带着湿冷,隐隐有腐叶和野兽的气息。
那三十多名“生面孔”中分出了七八人,散到队伍更外围的林中,如同幽灵般潜行,担任侧翼警戒。
他们的存在,让整个队伍的行进显得更有章法。
周维抬头看向头顶茂密的树冠,对陈锋道:“陈师弟,警醒点,‘独眼狼’那伙人鼻子灵得很,说不定已经知道我们来了。
“知道了,又如何?”
忽然,一道懒散地声音自侧方传来,“他来一个,我杀一个,就怕他不敢出来。”
转头看去,王涛带着他弟弟王啸靠了过来。
王涛手中把玩着漆黑短刃,一脸的轻松,不象是来剿匪,更象是来郊游的。
“周师兄,陈师兄。”
王啸跟在后面,对两人躬敬致意,眼中神色略微复杂。
原本同辈的陈锋,现在已经成了自己的长辈,这滋味……并不是那么好受。
“周师兄,要不咱比比,谁杀的匪徒多?”
王涛嘴角带笑地提起道,“人头多的算赢,输家包了万花楼的一晚上酒钱怎样?”
“给你小子狂的,比就比。”
周维撇撇嘴,手中长剑一闪,砍掉了挡在前面的一根藤蔓。
他转头看向陈锋,“陈师弟,要不要一起玩玩?”
“周师兄,你这么欺负新人,就等着掏钱吧,我可是迫不及待了。”
王涛显然不觉得刚入内院的陈锋多么厉害,对自己信心满满。
深入山林约五六里后,前方探路的一个生面孔回报。
“前方发现痕迹!”
那人喘息着,报道,
“有新鲜的马粪,还有凌乱脚印,通往东北方向一条岔路。可能是狼头山的暗哨或者巡山队,人数大约在五到八人,过去不超过一个时辰。”
厉昆面具后的眼睛似乎亮了一下,嘶哑道:
“王涛,你带一队人,从左侧绕过去。陈锋、苏婉,随我从正面压上。周维,你带剩下的人,原地警戒,听我号令。”
命令简洁冷酷。
王涛应了一声,点了包括王啸在内的七八名外院弟子和两名“生面孔”,迅速消失在左侧密林中。
周维虽然心中有点不甘,但也没有多说什么。
“跟我来。记住,我要活的舌头,至少一个。若遇抵抗,格杀勿论。”
厉昆不再多言,身形一动,已如一道黑烟般掠出,速度极快,却奇异地没有发出多大声响。
陈锋和苏婉连忙跟上,穿行在茂密的林木间。
大约前行了一里多地,前方隐约传来溪流潺潺的水声,以及……低低的说话声和马蹄轻踏的声响。
厉昆抬手示意,三人立刻伏低身形,借灌木隐蔽。
通过枝叶缝隙,可以看到前方一片林间空地旁的小溪边,果然有几个手持刀枪的汉子正在饮马休息。
他们神态松懈,大声说笑着,显然并未察觉已被人盯上。
看其装扮气质,正是山匪无疑。
厉昆冷冷一瞥陈锋,低声命令道:“你上。”
……
与此同时。
“咕嘟…咕嘟…哈——!”
一个缺了只耳朵的光头汉子,抱着水囊灌了一大口劣酒。
他打了个酒嗝,用袖子抹了把嘴,咧开一口黄牙笑道,
“妈的,这趟买卖虽肥肉不多,但顺道掳来的那几个小娘们,倒挺水灵。尤其是东头县老张庄那个,够味儿!可惜让大当家的先挑走了。”
旁边一个瘦子,正用一块破布擦拭着刀上的暗红血渍,闻言嘿嘿一笑:“秃鹫,尝过一次还不满足,大当家看上的你也敢抢?”
“哼,我就说两句还不成了。”
光头汉子一脸不忿,指着自己的耳朵处的血痂,
“她咬下我只耳朵,合该让我压在身下一辈子,多套弄几次怎么不行?”
“少废话。”
一个穿着件脏兮兮的皮袄的矮壮汉子,似乎是个小头目,不耐烦道,
“都休息好了?那就赶紧给我巡山去,眼睛放亮点!”
“切,整天巡山巡山,有啥好巡的?”
秃鹫灌了口酒,满不在乎,
“狼头山这鬼地方,走半天都见不着一个人影,我看啊,大当家未免太谨慎了,谁会来呀。”
“闭嘴!”
穿皮袄的小头目脸色一沉,厉声喝道,“秃鹫,你他娘喝了几口马尿就管不住嘴了?大当家的话你都敢嚼舌头,不该说的别说!”
秃鹫被吼得一缩脖子,却没敢再顶嘴。
而是摇摇晃晃地转身,走到树林里想撒泡尿。
他醉眼惺忪。
悻悻地嘟囔了几句,刚拨开一丛茂密的灌木,便猛地对上了一双冰冷的眼睛。
“啊!”
秃鹫的醉意瞬间吓飞了大半,甚至没看清来人的具体样貌……
就只见一道裹挟着沉闷风压的黑影,在他眼前急速放大!
“咔嚓!”
一声清脆的碎裂声,混杂着沉闷的撞击声,在寂静的林间爆开。
如同一个熟透的西瓜被铁锤砸中。
红的、白的、骨头的碎渣混合着皮肉毛发,呈放射状喷洒开来。
秃鹫无头的尸体跟跄着向后倒去,“扑通”一声栽倒在溪边的浅水里,鲜血迅速染红了一片溪流。
溪边瞬间死寂。
几个匪徒,脸上的嬉笑、慵懒、凶悍,全都凝固,化作了最原始的惊骇与茫然。
“敌……敌袭!!!”
终于,一个距离稍远、反应稍快的匪徒发出了变了调的凄厉尖叫!
随着众人反应过来,终于看清了那个袭击秃鹫的黑色身影——
陈锋手持滴血重锤,从灌木中缓缓走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