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跌落悬崖,尸骨无存。”
陈锋轻声念叨着,心中突然有种说不出的滋味。
不是因为熟人亡故而悲伤,而是一种兔死狐悲的感觉。
张六子没跟着自己,死了。
但以其实力和眼界,又能“选择”什么?
或许在他心里,跟着大部队、跟着厉昆师兄,才是更“安全”、更“正确”的选择。
反观自身。
虽暂时闯出了一条自己的路,但陈锋却发觉前面的路,愈发的迷茫模糊。
青宗、都尉等庞然大物不说,青山武馆的杨雨、厉昆等人都不是善茬,只当自己是冲锋陷阵的棋子,随意摆弄。
这次是吸引山匪火力,下次说不定是更加危险的任务,若是挺过来,下下次又会面临什么……
钢丝上跳舞,一旦踏错,结局也会是跌落悬崖,尸骨无存。
得想办法……破局了。
但就算要破局,仅凭自己一人远远不够,需要帮手,也需要……棋子。
陈锋望着远山,吸了一口气,刚想离开,便听到……
“早知道后山这样危险,我就跟着您了,陈师兄!”
“您看我这手臂,挨了一箭,疼是疼,可好歹命保住了,已经是老天爷开恩了……”
旁边那手臂中箭的伤员,见陈锋沉默地望着远处山涯,以为他在为同门伤感,语气里带着讨好和劫后馀生的复杂情绪。
陈锋闻言,缓缓收回目光,看了那伤员一眼。
对方年纪似乎比他还小些,脸上稚气未脱,此刻因失血和疼痛而面色发白。
他看向自己的眼神,似乎是个在看着一个偶象和英雄。
是了。
单论杀独眼龙,或是识破假特使,能让这些未成为武者的外门弟子惊为天人。
陈锋随口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那伤员一听陈锋问起,立马激动起来,道:“陈师兄,我叫林朴,上个月才入的武馆,家父是县衙的书吏,一直在听着师兄在外面的事迹,从三天桩功小成,到……”
林朴一聊起来,更加激动,颇有喋喋不休的架势。
陈锋有一搭没一搭地回着,直到厉昆的身影出现在主寨门口。
身边跟着两名气息沉稳、显然是厉昆心腹的生面孔。
而被五花大绑的江夭夭,则被他们一左一右夹在中间。
她似乎放弃了挣扎,低着头,但偶尔抬起的目光扫过周围,依旧灵动,不知在想些什么。
“陈锋,走了。”
厉昆的声音传来,打断了林朴的絮叨。
陈锋对林朴点了点头,算是告别,然后提起“碎恶”,朝厉昆走去。
“陈师弟,帐本关系重大,还请交给我保管。”
厉昆半命令似的开口。
陈锋倒是爽快,从怀里拿出帐本递了过去,这一套帐本对自己已然是无用了。
留在自己这,反倒是有些烫手。
厉昆检查翻阅一番,又跟江夭夭确认,才点点头,将其全部放入怀中。
这之后,一行人没有多话,在厉昆的带领下,朝着洞开的寨门走去。
王涛、周维、苏婉等人还在寨子里忙碌,清理战场、看押降匪、救治伤员,但那些都与陈锋暂时无关了。
他此行的“任务”在击杀独眼龙、拿到帐本的那一刻,就已经完成了。
剩下的,是另一场更复杂、更凶险的博弈的开始。
晨光彻底驱散了夜色。
但山林间的雾气尚未散尽,远处的山峦在薄雾中若隐若现。
他们踏出寨门,脚下是昨晚被匪徒和自己人反复踩踏、浸染了血污的泥泞地面。
那根挂着独眼龙头颅的杆子,在晨风中微微晃动。
厉昆没有选择来时的小路,而是带着他们走向山寨正面那条相对开阔、但更为蜿蜒的“一线天”峡谷入口。
这条路是狼头山通往外界的主要信道,也是昨晚陈锋控制疤脸骑马的路线。
此刻,峡谷入口一片寂静,只有风吹过两侧峭壁发出的呜咽声。
走进峡谷,光线顿时暗淡下来。
两侧是高耸入云的徒峭岩壁,最窄处仅容两三人并行,抬头只能看到一线狭窄的天空。
脚下是常年被山水冲刷形成的碎石路,崎岖难行。
厉昆走在最前面,脚步很快,显然归心似箭,身后跟着陈锋、江夭夭等几人。
在走过最窄的地方时。
忽然,陈锋感觉手心被塞了个纸条。
抬手一看,上面写着一行血红色的小字:
救我,你私藏了银票。
陈锋侧头一瞥,只见江夭夭一脸若无其事的样子,十分乖巧地走在旁边,后面两个生面孔还在不断催促。
纸条被攥在手心,陈锋眼睛微眯。
这女贼……敢威胁自己。
不过,要是让厉昆知道自己藏了不少银票在身上,必然会找各种由头,交出来银票,到时候,怕是竹篮打水。
这还不是最坏的。
厉昆若真抬出“私藏战利”等军法来定罪,抹黑自己,折抵自己的功劳……
陈锋从不介意把人和事往最坏处想,做最坏的打算。
正当他思索时,厉昆冰冷的声音忽然响起,让他瞬间提起精神……
“陈师弟,”
他转过头,面具下的目光带着一丝审视和疑惑,看向陈锋,
“你昨夜……是如何进入山寨的?我一路行来,这‘一线天’虽是主道,却未见太多激烈搏杀的痕迹。”
挑刺。
陈锋脑海中瞬间浮现出这两个字,对于厉昆心中的想法一清二楚。
他带大部队在后山小路损失惨重,拂了面子,折了威严,在杨雨那汇报时没法交代,必然急于将锅甩出。
若自己没听从指挥吸引火力,就算立下“斩杀匪首”的大功,也同样有着“致使同门伤亡”的罪责。
因此,要小心回答,不能留下把柄。
陈锋整理了一下语言。
讲述了自己昨晚以数百个火把混肴视听,挟持山匪骑马,然后又点燃马匹,趁乱混入山寨的经过。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厉昆、旁边两名心腹和江夭夭却听得心中凛然。
押着俘虏走陌生险路,孤身潜入匪巢,还能分心布置佯攻制造混乱……这份胆识、决断和临机应变的能力,已远超寻常内院弟子。
厉昆深深看了陈锋一眼,面具下的眼神更加复杂。
这样环环相扣的战术,让他原本准备的一系列的发难,都瞬间找不出个由头来,只能憋回去了。
“……”
厉昆没有再追问细节,转身继续前行。
只是脚步似乎放缓了一些,仿佛在消化陈锋话语中透露出的信息,也仿佛在重新评估这位师弟的价值和……威胁。
“你早说啊!”
姜夭夭小脸上一副气急败坏的表情,嚷嚷道,
“你算计的那么到位,肯定又后路!还骗我说没有,可见你们武馆的人,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她边说着,还对陈锋挤眉弄眼,示意他赶紧救自己。
“多嘴。”
陈锋冷瞥了江夭夭一眼,对厉昆道,“厉师兄,我看这女贼不老实,还请师兄让我亲自‘看管看管’她。”
“别弄死了。”
厉昆只是淡淡抛下一句,便不再去管。
另外两个生面孔也识趣的远离,只留下陈锋和江夭夭在后面。
陈锋打量着五花大绑的江夭夭。
绳子是特制的“牛筋混金线捆索”,浸过桐油,坚韧异常,专为对付有内劲的武者。
只凭力气越是挣扎,捆索上缺省的倒刺小扣便会自动收紧,更深地勒进皮肉,甚至阻碍气血运行。
江夭夭手腕和肩关节已被勒出几道深深的红痕,显然她试过挣脱,吃了苦头。
“快,帮我弄开这鬼东西!”
江夭夭见陈锋走近,立刻压低声音,语气急切,身体微微扭动,示意他赶紧动手,
陈锋问道:“你的针呢?就弄不开这玩意?”
“身上的针被搜走了,头发和鞋里的够不到。”江夭夭那双总是灵动的眼睛里,此刻难得地透出真实的焦虑。
陈锋没有立刻动作。
他单膝蹲下,伸出右手,用指尖轻轻拨弄了一下江夭夭腕上捆索的一个绳结,触手冰凉坚韧,结构精巧。
捆绑的手法,还挺专业。
他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看向江夭夭,不答反问:“放了你,然后呢?你打算去哪里?”
“当然是回……”
江夭夭脱口而出,话到一半,却猛地卡住了。
她脸上的急切瞬间凝固,化作一丝茫然,随即是更深的惊惧。
回青州府?
回去干什么?
向沉都尉复命,说自己任务失败,帐本没拿到?
沉铁衣是什么人?
掌管一州兵马的实权都尉,心狠手辣,勾结匪类,为了湮灭证据不惜布局灭口。
自己这样一个失了手、还知道他秘密的棋子,回去会是什么下场?
只能是灭口。
还是连带着青州府的家人,一起被灭口!
一股寒意从江夭夭脊椎窜起,让她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她之前只想着尽快脱身,远离厉昆和青山武馆,却忘了自己背后那个更可怕的雇主。
现在被陈锋一点破,她才惊觉自己已是前有狼,后有虎,进退无路。
“我……”
江夭夭张了张嘴,脸色白了白,刚才那点狡黠和急切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种无措的狼狈。
陈锋将她的神色变化尽收眼底,心中了然。
他慢条斯理地继续道:“你应该也想明白了,就这么空着手回去,肯定会被灭口,除非你肯离开青州,远走高飞。不过看你这样子……是有家人或重要的朋友在州府吧?”
江夭夭看着陈锋平静无波的眼睛,忽然觉得这家伙比厉昆那冰冷的狼头面具更让人心里发毛。
他好象总能一眼看到最要命的地方。
她咬着下唇,半晌才挤出一句:“那……那你说怎么办?难道真跟你们回那什么武馆,等着被盘问、被关押,甚至……凌辱?”
“与其这样,还不如死!”
江夭夭眼圈有些发红,不知是委屈还是绝望,她瞪着陈锋,“你跟我说这些干什么?看我笑话?还是想逼我自己了断,省得你动手?”
“我没兴趣看笑话,也没工夫逼你自尽。”
陈锋摇了摇头,目光投向峡谷前方厉昆渐渐远去的背影,声音压得更低,语速却快而清淅,
“我只是在告诉你,你现在唯一的生路,不在青州府,也不在青山武馆。”
江夭夭猛地抬头,眼中重新燃起一丝微光:“那在哪里?”
陈锋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她,眼神深邃:“在第三条路上。一条沉铁衣预料不到,厉昆和青山武馆也控制不了的路。”
“第三条路?”
江夭夭心跳加速,急问,“怎么走?”
陈锋又拨弄了一下那坚韧的绳结,才缓缓道:“很简单。你拿着帐本,回青州府,交给沉铁衣。”
江夭夭一愣,随即象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差点气笑出来,压低声音怒道:
“陈锋!你耍我?我现在自身难保,帐本在厉昆怀里揣着!我拿什么去交差?拿头去交吗?!”
陈锋没有立刻反驳,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直到她因愤怒而微微起伏的胸口平复了一些,才不紧不慢地,再次从自己怀中贴身的内袋里,取出了一个用油布仔细包裹的方正物件。
油布揭开一角,露出里面的册子。
江夭夭的怒容瞬间凝固在脸上,瞳孔骤然收缩,失声道:“这……这不可能!我亲眼看见你把它交给了厉昆!他检查过!”
“眼见,未必为实。”
陈锋将册子一页页翻开,上面的笔迹、落款,都与她记忆中独眼龙保险箱里那本帐册一般无二!
他自从江夭夭那里,知道了帐本的重要。
就利用【细作】词条,在杀死独眼龙后的那段时间,伪装、模仿笔迹制作了一本新的,作为后手。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江夭夭猛地摇头,眼中充满了困惑和惊骇,“厉昆检查时,明明也翻看过内容!除非……除非你在他检查之前就掉了包?可时间根本来不及!”
“现在,你还觉得我是在耍你吗?”
陈锋将帐本重新用油布包好,却没有立刻收起来,而是拿在手中,看着江夭夭,“拿着它回去,交给沉铁衣,就能保住你和你的家人。”
“不过……”
他话锋一转,“在那之前,作为交易,你需要帮我做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