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事?”
江夭夭心中一紧,声音干涩带着戒备,“先说好,送死的事我可不干!”
刚刚因看到帐本燃起的希望之火仿佛被浇了一瓢冷水,瞬间警剔起来。
她可不相信天上会掉馅饼,尤其是从眼前这种心思深沉的人手里。
“当然不是送死。”
陈锋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忽然向江夭夭伸出手,动作极其自然,仿佛只是要扶正江夭夭歪斜的发髻。
他的指尖在她乌黑散乱的发丝间快速而隐蔽地摸索了几下。
“呜。”
江夭夭身体一僵,不明所以,但出于对陈锋那深不可测的畏惧,她没有动弹或出声。
就象是一只颤斗的小兔子,在锋锐的狼爪下瑟瑟发抖。
很快,陈锋的手指停住了。
“找到了。”
他轻轻一捻,从她浓密的发丝深处,抽出了一根通体黝黑、细如发丝、毫不起眼的长针。
“诺。”
陈锋将那枚冰冷的细针,轻轻放在了江夭夭被反绑在身后,但指尖尚能勉强活动的手心里。
“握紧它,藏好。”
陈锋的声音低如耳语,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等进了县城,人多眼杂之时,你再寻机脱身。记住,是进了县城之后,不是现在,也不是路上。”
江夭夭下意识地蜷缩手指,将那枚救命的细针紧紧攥住。
“你……你究竟让我干什么?”江夭夭忍不住问道。
“这个嘛……你到时候自然会知道。”
陈锋收回手,语气平淡,
“现在你只需要记住,进了县城,便找机会溜走。然后去县郊东侧,约五里地的一座荒废小院,等我去找你。”
他顿了顿,补充道:“在那之前,安分些,握好你的针。”
说完,陈锋不再多言,转身朝着厉昆离去的方向,一步步追去。
江夭夭留在原地,手指死死攥着那枚细针,看着陈锋的背影,又低头看看自己身上的捆索,心中乱成一团。
他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而且,就算进了县城,在厉昆的眼皮子底下……又怎么逃跑?
江夭夭一无所知。
这种对未来完全的不可知,比明确的危险更让她恐惧。
她深吸了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将针重新藏于指缝之后,低下头,迈开脚步,跟上了陈锋。
峡谷的风,依旧呜咽。
两人一前一后,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走在崎岖的谷道上。
前方厉昆和两名心腹的身影,终于在清晨的雾气中重新变得若隐若现了。
陈锋目光扫过两侧岩壁。
忽然俯身,从地上捡起一截被山风吹断的、约摸三尺来长、拇指粗细的硬皮藤条。
藤条已经半干,轫性尚可,抽在人身上,声响不会小。
他握着藤条,在掌心掂了掂,然后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向跟来的江夭夭。
江夭夭见他突然停下,又捡起藤条。
心中猛地一紧,下意识地后退半步,眼中露出警剔和一丝慌乱:“你……你想干什么?”
陈锋向前逼近一步,没有出声,只是对江夭夭做了一个口型:“得罪了,忍一下。”
陈锋手腕一抖。
“啪”
那截藤条带着破空声,抽在江夭夭身旁的岩壁上,溅起几点碎石和灰尘,声势骇人。
江夭夭身体一个激灵。
她忽然想到了,陈锋刚才正是以“教训”自己为名义,留下单独谈话的。
那现在……要开始做戏给厉昆看了!
陈锋又开口了,声音不大,但足以让前方不远处的厉昆等人隐约听到:
“你这女贼狡诈多端,方才还敢出言不逊,若不给你点教训,只怕路上还要生事!”
话音未落,他手腕再次一抖!
啪!
这一次,藤条结结实实地抽在了江夭夭的左臂外侧!
位置选得巧妙,避开了关节和要害,是她身上衣物相对厚实、且不易造成严重损伤的地方。
“呀!”
江夭夭猝不及防,痛呼出声!
这一下陈锋显然控制了力道,并未伤筋动骨,但皮肉之苦却是实打实的。
“陈锋,你个混蛋!王八蛋!”
火辣辣的疼痛瞬间蔓延开来,让她眼泪都快飙出来了。
江夭夭心中又惊又怒。
这混蛋,演戏而已,用得着这么真吗?!
这动静果然引起了前方厉昆的注意,脚步微微一顿,侧过半张脸,狼头面具下的目光冷淡地扫了过来。
“你再骂?”
陈锋手中藤条甩动。
啪!啪!
又是两下,精准地抽在江夭夭的后背和大腿外侧。
同样是避开了要害,但声响清脆,在寂静的峡谷中回荡。
“呜……”
江夭夭痛得弯下腰,咬紧牙关才没再次惨叫出声,一脸的憋屈和无可奈何。
厉昆只是瞥了一眼,并未出声制止,便转回头去。
那两名心腹也回头看了看,脸上露出些许看热闹的残忍笑意,随即也转回头去。
“走快点!别磨蹭!”
陈锋厉声呵斥,同时用眼神示意江夭夭继续前进。
江夭夭抬起头,眼中泛起氤氲,美眸又狠狠地瞪了陈锋一眼。
一半是疼的,一半是气的。
但她还是依言,忍着疼痛,跟跄着加快脚步,超过了陈锋,朝着前方走去。
峡谷中恢复了寂静,只剩下脚步声和偶尔的风声。
江夭夭忍着身上的疼痛,心中将陈锋骂了无数遍,但同时也不得不承认,这苦肉计确实必要。
经过这番“教训”,厉昆对她这个俘虏的看管应该会更松懈一些,这为后续在县城脱身创造了更有利的条件。
只是这代价……江夭夭感受着火辣辣的手臂,龇了龇牙。
陈锋握着藤条,跟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如同押解囚犯的狱卒。
很快。
众人走出了一线天,进入了茂密的森林之中,并和等在这里的石柱等人打了个照面。
“陈师兄回来了!”
“他还活着!”
“咦……那是厉师兄!”
他们之前见陈锋一人去闯寨,迟迟不归,还以为他死了。
现在见其活着回来,一个个瞪圆了眼睛,露出活见鬼的表情。
厉昆命令他们都去山寨帮忙后,几人便继续赶路。
又走了一段。
陈锋手上的藤条已被他给扔了。
起初,他还觉得抽江夭夭颇有几分乐子,抽的有些上瘾带劲,有点兴奋的感觉。
但时间稍长,便觉得这戏码着实无聊。
尤其是江夭夭除了“混蛋”、“我不会放过你”等压根没别的新词,听都听腻了。
让陈锋打起了哈欠。
而且,想象中的一些【粗通鞭法】之类的词条也一个都没爆出来,索性连藤条都扔了。
前方的厉昆现在更是头也不回,渐渐拉开了不近的距离。
于是,陈锋趁着无事,拿出了怀中那片坚硬微凉的薄木片
——记载着《豹蹿步》的功法。
他悄悄放缓了脚步,与江夭夭拉开两步距离,同时将大部分心神沉入其中。
手指轻轻摩挲着木片上那些粗粝的刻痕,以及那抽象的人形图案、呼吸标记和发力箭头。
“提气于胸,含而不发;意注足踝,瞬如豹蹿……”
陈锋尝试着,按照木片上指示的气血搬运路线,缓缓调动丹田中《铁杉功》修炼出的那股沉凝气劲。
却发现。
这气劲惯于滋养皮肉、稳固筋骨。
此刻要将其“提”起,并“含”于胸腹之间,凝而不散,蓄势待发,感觉颇为怪异。
象是一潭深水要强行掀起波澜,却又不能让它真的泼洒出去。
“这便是轻功的原理?”
但陈锋没有放弃,一遍遍尝试,调整着呼吸的节奏,试图去理解那种“意注足踝”的感觉。
脚下,不自觉地随着心意微微调整着落脚的姿态和力度。
他试图模仿图案中那“足尖点地、俯身前冲”的瞬间发力感,但又不敢真的用力,生怕弄出太大的声响。
陈锋脚步便显得有些古怪。
时而轻点,时而虚踏,在崎岖的石子路上走得深一脚浅一脚,身形也因此偶尔出现一丝不协调的晃动。
“喂,你走路同手同脚了。”
前面埋头走路的江夭夭,微微侧过头,略带讥诮地突然说了一句。
她显然察觉到了身后陈锋那怪异而专注的“步伐练习”。
但身上挨了鞭子的地方还火辣辣地疼,此刻见陈锋出糗,便忍不住想刺他一句。
而陈锋。
正沉浸在对气血微妙控制的尝试中,骤然被点破,心神一岔,胸口那口勉强提着的气顿时一泻。
脚下一个没控制好,踩中一块松动的卵石,身体顿时一个趔趄,虽然立刻稳住,但姿态着实有些狼狈。
陈锋眼神一冷,几乎是不假思索地手腕一抖!
“别…别打我!”
江夭夭瞥见这个抬手,以极快的速度蹲身抱头,几乎是本能一样。
但她刚一蹲下,又瞬间回过神来。
陈锋的那根藤条,不是刚才已经扔了吗?
那自己还在怕什么?
念及至此。
江夭夭才小心地抬起了脑袋,偷眼看向给她留下心理阴影的少年……
“还不快走,是在等我……找新的藤条吗?”
陈锋眼里闪着冷芒,嘴上催促道。
他心中暗自寻思。
这女贼先被自己屡次震慑,又有要命的帐本胁迫,现在更是苦肉加身。
看起来,连畏惧都形成了本能。
已是个……驯好了的棋子,日后可多多利用。
见江夭夭唯唯诺诺地继续上路,陈锋也默默跟在后面,重新琢磨其了这门轻功。
刚才的那一“泄气”,倒是有了些灵光。
虽然结果是狼狈,但那个瞬间,气血从凝聚到奔涌的感觉,似乎让他把握到了什么……
陈锋不再试图长时间“含住”那口气,而是意念微动,引动气劲,如抽丝般缓缓“提”至胸口檀中。
在脚步交替、身体重心自然转换的刹那,轻微地放松对那口“气”的控制,让其顺着腿部经络,自然流向足踝、涌泉……
不知过了多久。
众人已走出了森林,放眼望去,一条被车轮和脚印磨得发亮的土路蜿蜒向前。
路的尽头。
一座灰扑扑的、城墙轮廓已然在望的县城,静静地匍匐在晨光之中。
青山县,到了。
而陈锋一路修炼的《豹蹿步》,虽然距离木片上描述的“瞬如豹蹿”、“三步之内,疾风难及”的境界还遥不可及。
但脚下的步伐更快了一线。
尤其,陈锋拿着锤子蹬地时的爆发力,能让他迅速拉近一点距离,不过范围也只是在三米以内。
……
青山县的城门洞又深又暗。
此时正是清晨赶集的时候,进出的人流络绎不绝。
几个抱着长枪的守门兵丁缩在墙根下,揣着手,眼皮耷拉着,似睡非睡。
陈锋一行人带着明显的血腥味走近城门,尤其是被绑着的江夭夭,顿时引起了些许注意。
一个兵丁走了过来,用枪杆一杵地,懒洋洋地道:“都停下!接受检查,你们……”
“青山武馆行事,莫要多问。”
厉昆声音沙哑地打断道,从腰间缓缓拿出一块令牌。
这话一出。
那兵丁脸色瞬间清醒了不少,待看清令牌,脸上更是闪过一抹徨恐,赶忙侧身躬敬让了路。
陈锋将这一幕看在眼里。
在这青山县,青山武馆的地位,只怕比起县衙也不遑多让了。
待进了城。
众人便朝着青山武馆的方向走去。
行至城中,虽青山县只是边陲小县,但此刻正值早市。
狭窄的街道两旁挤满了摊贩,卖菜的、售肉的、吆喝杂货的、耍把式卖艺的……人声鼎沸,摩肩接踵。
厉昆眉头紧锁,显然不喜这等嘈杂混乱的环境。
他戴着狼头面具,自带一股生人勿近的煞气,所过之处,人群下意识地避让开一些,但也仅此而已。
小民百姓为生计奔波,对这等江湖人物虽惧,却也见怪不怪,很快又沉浸在各自的讨价还价声中。
两名心腹一左一右,紧紧夹着江夭夭,在人群中艰难穿行。
江夭夭低眉顺眼,任由推搡,但一双眼睛却在乱发遮掩下飞快地扫视着周围环境,似乎在查找着什么。
陈锋走在最后,刻意落后了几步。
人潮汹涌,叫卖声、争吵声、孩童哭闹声混成一片,喧嚣得让人头脑发胀。
厉昆不得不放慢脚步,以免被人流冲散。
他回头看了一眼,见陈锋跟在后面,江夭夭也被牢牢看住,便稍微放心,继续埋头向前挤。
行至一处十字路口,这里更是水泄不通。
几个卖艺的圈子外围满了人,喝彩声、铜板落入破锣的叮当声响成一片,更加剧了拥堵。
就在这时——
一声妇人尖利破音的呼喊,从众人后方猛地炸响。
“天上掉银票嘞!快抢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