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如同在滚油里泼进了一瓢冷水。
附近市集的人们，齐刷刷地循声回头，目光如同被磁石吸引般投向半空。
只见十几张折叠成奇怪型状、如同纸鸢般的银票，正打着旋儿从众人头顶缓缓飘落、盘旋……
用陈锋的话说，就是几个“银票折的纸飞机”。
“银票！真是银票！”
“我的天！快抢！”
“让开！别挡道！”
短暂的死寂之后，是山崩海啸般的疯狂！
贪念瞬间吞噬了理智。
这一张银票，面额就是五十两，顶的上这些人多少年的起早贪黑！
人群象炸开的蚂蚁窝，无数双手伸向天空，推搡、踩踏、嘶吼，刚才还勉强通行的路口瞬间被堵死，混乱如同瘟疫般急速蔓延。
“混帐！”
厉昆首当其冲，被几个红了眼往前冲的汉子迎面撞上，但那几人反倒是自己被撞得一个趔趄，甚至摔倒在地。
他勃然大怒，双臂一震，将挤在身边的七八个人强行推翻！
但厉昆身处人潮中心，四面八方都是失去理智的人群，瞬间被裹挟其中，难以脱身！
他那两名心腹也被混乱搞懵。
他们死死抓着江夭夭的骼膊，但疯狂的人流像潮水般裹挟着他们，不断有人冲撞、推搡着他们身上。
两人虽然身手不错，踢翻了数个靠近的平民。
“别挡道！”
“银票是我的！”
但随即便有更多的人涌过来，一时间也被冲得东倒西歪，抓着江夭夭的手也不由自主地松了几分力道。
一直低眉顺眼的江夭夭，眼中精光爆射。
她身上原本捆结实的绳子，忽然松动掉落，像只是搭挂在身上一样，松松垮垮。
陈锋给的针早已蓄势待发！
趁着右侧那名心腹被一个胖大妇人撞得身体歪斜时……
“嗖”
长针化作一道几乎看不见的乌光，快如闪电，直刺那名心腹的眉心！
“呃啊！”
那心腹只觉眉心一痛，当场毙命。
他抓着江夭夭骼膊的手顿时无力松开，整个人软软地向后倒去。
“老五！”
另一名心腹大惊失色，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只见江夭夭身体如同泥鳅般一扭，另一只手臂也瞬间从他掌控中滑脱！
同时，江夭夭的脚尖悄无声息地在他支撑腿的膝弯处狠狠一踹！
“咔嚓！”
轻微的骨裂声被淹没在喧嚣中，那心腹腿一软，单膝跪地，痛呼出声。
迅速解决两人。
江夭夭没有丝毫尤豫，身体向下一矮，利用人群的掩护，就要往旁边一条堆满杂物的狭窄巷子里钻！
“想跑？！”
厉昆虽被人群阻挡，但眼观六路，一直分神注意着这边。
见江夭夭瞬间放倒两名手下欲逃，他也顾不得许多，怒吼一声，强行推开身前几人，朝着江夭夭逃窜的方向猛冲过去！
同时看向离江夭夭很近的陈锋，大喊：“陈锋，还不快去追！”
然而。
这一看，差点将鼻子气歪了。
却见到陈锋正踩着几个汉子的身子，和其他人们一样，伸手向上方拼命够着，手里还抓着几张皱皱巴巴的银票，一脸兴奋的表情。
“你……废物！”
厉昆见陈锋指望不上，等到回头再看江夭夭的方向时。
好在没有丢失踪迹，却只能看到她脏兮兮的浅色衣袍，在人群中若隐若现，快要消失。
“喝。”
他轻喝一声，黑袍抖动，提气跃起，双脚踩着下方密集的人头，如蜻蜓点水般，朝着江夭夭而去。
这一手精妙的轻功。
让暗中观看的陈锋，既羡慕，同时也心中替江夭夭捏了一把汗。
这般的如履平地，虽人群混杂，环境混乱，但要抓到逃跑的江夭夭，也只怕是时间功夫！
“想跑？！”
厉昆的怒吼如同惊雷，即便在震耳欲聋的喧嚣中也清淅可闻。
他身法展开，踩着下方攒动的人头，如黑色大鸟般疾扑而来！
几个起落，便已逼近那脏兮兮的浅色衣袍。
狼头面具下的眸光冰冷锁定，五指成爪，带着凌厉劲风，狠狠抓向江夭夭的后颈肩胛！
这一下若是抓实，立刻就能废其行动，生擒活捉！
“给我留下！”
厉昆厉喝，指尖已触及那粗糙的衣料。
然而，就在他指尖发力，即将扣实之际。
那一直在仓皇逃窜的浅色身影，仿佛被这骇人声势彻底吓破了胆，脚下一软，竟是一个趔趄。
不由自主地被身后涌来的人流推得转过了半个身子，恰好对上了厉昆杀意凛然的目光。
见到“江夭夭”的脸。
厉昆瞬间一愣，手上动作一停。
“大、大爷饶命！饶命啊！”
那赫然是一个中年妇人，颧骨高耸，最显眼的是那一口参差不齐的黄黑龅牙。
此刻因恐惧而大张着，几乎能看见喉咙眼。
妇人披头散发，身上罩着那件浅色袍子，此刻吓得魂飞魄散，腿一软就要跪倒，嘴里带着浓重乡音的哭嚎，
“奴家……奴家没偷没抢啊大爷！银票……银票都给他们抢光了，不关奴家的事啊！”
厉昆如遭雷击，抓出的手僵在半空！
被耍了？
一股被戏耍的暴怒和难以置信的荒谬感，如同火山般在他胸中轰然爆发！
厉昆的手，最终还是落下了。
“嘭”
一声闷响，很快便被嘈杂淹没。
那龅牙妇女脸上表情凝固，身子晃了晃。
然后缓缓倒在了血泊中，一直到死，她都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只是象往常一样，一大早买个菜，便倒在了路边上，再也起不来了。
……
青山武馆，正堂。
气氛凝重得仿佛能拧出水来。
檀香在香炉中静静燃烧，青烟笔直，却驱不散堂内弥漫的压抑和寒意。
上首主位，端坐着一位女子。
穿着一身素净的月白劲装，未施粉黛，但眉宇间却带着一股冷冽和锐利。
陈锋和厉昆并肩站在堂下，皆微微垂首。
厉昆脸上的狼头面具已经取下，露出一张线条硬朗、但此刻阴沉得几乎滴水的脸。
陈锋则脸色依旧有些苍白，左臂绑着纱布，垂在身侧，但腰杆挺得笔直。
“所以，”
杨雨开口了，声音不高，却象冰珠落在玉盘上，清淅冰冷地敲在每个人心头，
“那个冒充上宗特使的女飞贼‘绣花狐’，在你们两人的眼皮子底下，于闹市之中，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