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日后早上。
小院内晨光熹微,地板还沾着夜露的湿气。
一道柔弱的身影。
正艰难地在院内站桩,仿佛与晨风较劲般摇摇晃晃。
小禾满身是汗,额前碎发黏在通红的脸颊上,双腿岔开得歪歪扭扭,膝盖微微打颤,勉强维持着青山桩的姿势。
陈锋抱臂站在她身侧,目光如尺,沉声指点:“腿再分开点,腰背挺直,坚持住。”
小禾使劲咬着下唇,鼻尖沁出的汗珠滚进衣领,又撑了几息,大腿内侧的酸麻终于冲垮了意志。
她腿一软,“噗通”一声瘫坐在地,大口喘息着,胸口剧烈起伏:“师兄,不行了……腿……腿不听使唤了……”
陈锋板着脸道:“起来,继续。”
“我不嘛!”
小禾干脆大字体躺在地上,双臂摊开,耍赖似的晃了晃脚丫,“师兄,你就是拿鞭子抽着我,也起不来了!这破桩法,早知道不学了……”
陈锋无奈地摇了摇头,蹲下身抓住她的骼膊,将她扶起来。
小禾这两日进了武馆,不知怎的对练武起了兴致,见外院弟子晨练,便缠着要学。
陈锋和杨雨说了一声,先传她最基础的青山桩练着,这桩法稳扎稳打,最适合打根基。
可小禾自小没怎么锻炼过,身子骨软得象没晒透的棉絮,每次站桩都象踩在棉花上,没一会儿就东倒西歪。
一旁躺椅上坐着的李铁山,看女儿这副样子,叹了口气:“唉,你这丫头,给你惯坏了。”
“师傅,让小禾慢慢来吧。”
陈锋语气软了一些,从袖中摸出块布巾递给她,“擦擦汗,别着凉。”
小禾接过布巾胡乱抹了把脸,嘟囔着:“那……那我看着师兄练。”
陈锋没接话,只是指了指院角的石凳。
小禾乖乖走过去坐下,抱着膝盖准备看他练武。
陈锋拿起锤子,玄铁重锤在他手中轻若无物。
晨光勾勒出他绷紧的肩背线条,《铁杉功》的青芒在皮下若隐若现,每一次挥锤都带着破风的锐响。
院外传来几声鸟鸣,混着锤声,倒显得这小院愈发安静。
小禾托着下巴,看陈锋练完一套锤法收势,额角也沁出薄汗,才小声问:“师兄,我是不是太笨了?连站桩都学不会……”
陈锋回头瞥她一眼:“才两天,急什么?”
“师兄,可这么难的桩功你三天就小成了!”
小禾接过布巾,眼中闪着崇拜的光芒,煞有其事地道,
“我听外院有几个弟子,传着说你可能是某位武圣的转世!”
陈锋乐了,将锤子往地上一插:“什么武圣?是姓‘关’的那位吗?”
“姓什么就不清楚了,回头我再问问。”
小禾颇为认真地道,然后精神一振,坐直了身子,拍了拍脸颊,“好!我也要努把力……明天一定站够一炷香!”
陈锋嘴角扬了扬:“先把汗擦干,别让风钻了空子……”
忽然。
小院外传来“笃、笃”的脚步声。
那声音不急不缓,却带着几分沉甸甸的疲惫。
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周维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他穿着的锦衣衣襟沾着几点泥星,头发也乱蓬蓬的,风尘仆仆,往日里那股跳脱劲儿荡然无存。
“周师兄?”
陈锋挑眉,放下手中的“碎恶”锤。
自从他从狼头山回来,就没见过周维,听说他被厉昆留了下来,也不知在那干着什么?
周维一见到陈锋,神色放松下来,大大舒了口气:“陈师弟,终于……又见到你了。”
陈锋打量着他:“几日不见,周师兄去哪了?瞧着沧桑了不少。”
“别提了。”
周维无奈地摆了摆手,
“在狼头山大寨,整天给厉师兄操练兵士。那地方鸟不拉屎,累得我骨头都快散架了,要不是这次杨师姐召集,怕是还不放我回来。”
他语气里带着点抱怨,以及一股说不清的憋屈。
往日里吊儿郎当、玩世不恭的周维,现在像换了个人似的,都快不认识了。
陈锋眼中闪过一丝兴味:“师兄辛苦。操练成效如何?”
“效果还算不错。”
周维一屁股坐在石墩上,道,“但和厉师兄的标准还差不少。他要求,只用十名骑士,便能搏杀单个武者。”
“十名?”
陈锋略微惊讶,心中估算。
正常来讲,除非那武者赤手空拳,还受了重伤,十个士兵拼了性命,在有利地形下才有机会留下对方。
厉昆的想法过于理想化了。
还是说……那些手下个个都是身手了得、悍不畏死、配合极好的精锐?
陈锋状若无意地问道:“那这次厉师兄回来,带了多少人?”
周维摇摇头:“没带,这不城里查的严吗?厉师兄,我和王涛三人骑回来的,散了后,还得再回去。”
陈锋闻言,眼中微不可察地闪过一丝寒芒。
两人又聊了几句。
周维拍拍屁股站起身,对陈锋道:“陈师弟,走吧,快要到时间了,杨师姐召集我们去正堂集合。”
……
内院。
陈锋随周维踏入正堂时。
晨光已通过雕花窗棂洒入厅中,映得堂内光影交错。
此时堂中已有六人。
高悬的祖师爷画象之下,杨雨居于中央主位,身着素白练功服,发髻用木簪松松挽着。
她见陈锋进来,微微颔首,目光中带着几分深意。
剩下的五人分坐两侧蒲团,泾渭分明得如同楚河汉界,分为了两拨。
左侧两个蒲团,是厉昆与王涛。
厉昆目光如刀,扫过陈锋后,冷冷瞪了周维一眼,让其浑身打了一个哆嗦。
而苏婉、林箐与林师伯挨着坐在右侧三个蒲团,林箐还朝陈锋眨眨眼,俏皮一笑。
陈锋瞬间便看清了这正堂的微妙局势。
这坐次排位,赫然便是内院的势力划分,厉昆一拨人,杨雨一拨人,既是入座,也是站队。
但还不等他动身。
周维已然抢先一步,径直走向了左侧蒲团处,和厉昆二人坐在了一起,不过模样看起来有几分被迫之意。
正堂中,左右已各三人。
陈锋想了想,在众目睽睽之下,最后选择坐到了林箐身旁。
林箐开心地眯起眼睛,周维则脸色微僵,轻轻叹了口气。
没过多久。
堂外传来爽朗笑声:“杨师姐,久等了!”
宁钰大步走进来,他见了杨雨,笑着拱手行礼:“师姐召集,钰岂敢怠慢。”
目光扫到陈锋,他没一点尤豫,便一撩袍子,坐到了陈锋旁边的蒲团上,衣袖拂过时,一缕茶香若有若无。
现在,右五人,左三人。
又过了一会儿。
堂外传来“吱呀”一声轻响,三名老者联袂而入。
为首的老者须发皆白,神态倨傲,手持一根龙头拐杖;中间那位身形佝偻,背着一个紫檀木箱,嘴里还在咳嗽着。
最后那位,穿着洗得发白的灰布袍,手里转着两个铁核桃。
陈锋却认得他,正是看守库房的胡老。
其馀二人,陈锋倒是没见过,但估摸着也是武馆的师伯辈分。
三位老者扫视一圈。
最终,只有那龙头拐老者坐到了左侧厉昆处,其他二位则都坐到了右边。
至此,右七人,左四人。
正堂里面,十二位武者齐聚,气机相互碰撞,气氛沉重的让人连喘气都小心起来。
陈锋的【欺硬】词条,瞬间发挥到了极致,心如冰窖,头脑清淅无比。
但陈锋知道,这还不是青山武馆的全部武者力量。
比如王教习等教习一方的武者,还有血狼帮以前的几位当家等等,都没在这次的召集中。
正堂里,压抑的氛围没有持续多久。
“人都到齐了。”
杨雨见众人已入座,终于开口,声音清冷如泉,“那就开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