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雨的声音不大。
却象一块石子投入寂静的深潭,在正堂内激起无形的涟漪,瞬间将所有人的注意力集中在她身上。
“今日召集所为何事,诸位想必都心知肚明了。”
“县令周崇文到任后,频频对我青山武馆弟子出手,更欲将通匪罪过,强安在武馆头上,行不轨之事,逼人太甚。”
杨雨的目光最终落回堂中,平静地问道:“诸位……可有良策?”
话音落下,整个正堂陷入一片沉默。
无人应答,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鸟鸣,衬得这份沉默愈发沉重压抑。
在座的每个人都在权衡利弊,盘算着自己的立场和可能的后果。
周崇文毕竟是县令。
是青山县里最大的官,背后站着大炎朝廷,自身更是个武举出来的高手,谁可轻言对付?
陈锋见到这一幕,却是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自己还在铁匠铺打铁时,是武馆的赵管事强做买卖、强收铺子,那时的青山武馆……多么高高在上,视平民百姓为蝼蚁。
想不到,如今也有被欺负的一天。
当真是天道轮回。
就在众人思绪翻涌之际,一个突兀的声音打破了沉寂。
“杨师姐。”
厉昆猛地起身,目光灼灼地盯着杨雨,“我们的时机……可是到了?”
杨雨看着他,眼睛微闭,缓缓摇头:“时机未到,不可妄动。”
这一问一答看似云里雾里,陈锋却立刻明白其中深意。
所谓“时机”,指的正是起兵造反的契机。
若时机已至,便直闯县衙,取周崇文首级!
可杨雨说“未到”。
是青宗尚未下令?
还是武馆准备不足?
堂中众人神色各异,显然也都想到了这一层。
得到否定答案。
厉昆眼中光芒黯淡,默默坐回原位,不再言语。
这时,龙头拐的老者拄拐站起,下巴微抬,语气咄咄:
“杨师侄,李青云呢?既有强敌压境,祸及武馆,他总该露个脸吧?”
老者所说,正是掌门李青云。
他是上一辈几人中入门最晚,却天赋最高,剑术更是冠绝同辈的存在。
此刻听闻周崇文步步紧逼,老者自然想到了这位最能打的师弟。
杨雨的目光落在龙老身上,停顿了一瞬,淡淡道:“龙师伯,师傅他有要事在身,远水解不了近渴。区区一个周崇文,还不用他亲自出手。”
龙老闻言,重重一哼:“区区?杨师侄倒是自信,李青云不在,武馆内谁是那周崇文的对手?”
“龙师兄,此言差矣。”
林师伯立刻接口,声音洪亮,“李掌门虽不在,不是还有杨掌门在吗?”
林箐也跟着帮腔,声音清脆而坚定:“对呀,杨师姐这么厉害,真要动起手来,未必怕那狗屁县令,我们……”
她的话还没说起。
龙老脸色拐杖猛地一杵地,斥道:“小辈,你懂什么!”
“那周崇文可是正儿八经的武举出身,能在那千军万马中杀出,一身修为至少是练筋巅峰的强者!”
“反观我们呢?”
他刻意拖长了语调,目光落在杨雨身上,毫不客气道,
“两年前的武举,连个名次都拿不到,此中差距之大,还不明白?”
龙老这话,矛头所指不言而喻。
此言一出,正堂内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像周维、苏婉等知内情的小辈,屏住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喘,恨不得不在这堂中。
连厉昆都皱了皱眉,因为他正是那灰溜溜回来的其中之一。
龙老此言,连他的面子也不给。
陈锋却另有所思。
在武馆,资历向来屈从于实力。
龙老敢如此顶撞两位练筋境,要么是蠢,要么……他自己是同阶强者。
若是后者,那么他难道也是个练筋境?
就在这剑拔弩张、气氛紧绷的时刻。
“嗡!”
一股沛然的劲气,毫无征兆地从主位上的杨雨身上轰然爆发!
“呼啦——”
离得稍近的几人,衣襟、发丝被这突如其来的气浪吹得猎猎作响。
桌案上的茶盏发出轻微的碰撞声,杯中的茶水甚至被激起涟漪。
肉眼可见的气浪以她为中心猛地扩散开来,如同平静湖面投入巨石激起的环形波纹,瞬间席卷了整个正堂!
“凡胎圆满!”
“练筋巅峰?!”
两道惊呼几乎是同时脱口而出。
龙老脸上的倨傲瞬间凝固,浑浊的双眼爆射出难以置信的精光,失声惊呼。
他练武多年,眼力毒辣,瞬间就感受到了杨雨体内那股精纯凝练的强大劲气。
厉昆也霍然站起,满脸震撼地看着场中那道清冷的身影。
外练筋骨皮,是为凡胎。
凡胎圆满,方有望破关,踏入超凡之境!
众人皆看向杨雨,目光中惊讶、敬畏、震撼不一而足。
更有象陈锋这样表面惊讶,实则内心冰冷之人。
他微微瞥了眼坐在身旁、面带微笑的宁钰。
杨雨练筋巅峰,此事连龙老、厉昆都不知道,宁钰怎会知道?他说的朋友……究竟是谁?
杨雨抬眼看向龙老,神色淡然,轻声道:“现在,龙师伯,我可有一战之力了?”
龙老嘴唇微动,终是无言,缓缓坐下。
杨雨这一手展露修为,彻底震慑众人。
既给一些人吃了颗定心丸,又让部分人心中更为忌惮。
陈锋看着堂中“局势”风起云涌、跌宕起伏,倒是看的津津有味。
在他看来,从杨雨亮出修为的那一刻起……
厉昆败的彻头彻尾。
更别提,还有龙老这么个“不听话”的,谁都瞧不起。
他要如何与杨雨争?
所剩下的,怕也就只有手上那些黑袍骑士了。
忽然。
陈锋寻思之际,他身边的宁钰站起了身,对杨雨拱手,夸赞道:
“杨师姐神勇,当为青山县第一人,钰佩服。”
随即他话风一转,又说道:
“但各位有没有想过,周崇文毕竟是官身,若他有所差池,郡城必来人调查,说不定还会惊动青州府。”
他目光如炬,声音铿锵:“我甚至怀疑……值此紧要关头,此人正是上峰派来,监督我等的耳目!”
宁钰说的掷地有声,声音在堂中回响。
杨雨眉头轻皱。
宁钰所说,也是她最担心的事情,如果是真的……
周崇文代表的可能不光是一个县令,更可能是郡城甚至州府的大人物。
也或许不仅是青山县,各个准备起势的县、城,甚至青宗,都有着相同的处境,被朝廷所监视制衡着……
若真是这样,便如头顶时刻悬着一柄利剑,却是麻烦了。
这县令,杀不得,留不得,进退维谷。
杨雨问道:“那宁师弟,你可有应对的办法?”
宁钰闻言,似早就准备好,不慌不忙道:“钰有三策。”
“要对付周崇文,最好是抓住他的把柄,能让他彻底听命于武馆。便可替我们遮掩,挡住上面的猜忌和调查,我们也能趁机积攒实力……此乃上策。”
“中策,若不能钳制周崇文,我们至少也要做到滴水不漏,就算周崇文要查,也绝对不留一丝破绽给他,如此周旋下去。”
“下策,如若被周崇文发现了铁证,欲上报上级,我们便只能利用匪徒袭扰之名,集合力量闯进县衙,将其……杀了。”
宁钰眼睛眯起,接着道,“纸包不住火,等事情闹到郡城、州府,派人调查,我们便尽力拖延时间,直到时机来临……”
一直等到宁钰洋洋洒洒地说完。
都无人打断,正堂里其馀人听了,纷纷点头表示认可。
杨雨听后思索一下,微微颔首:“不错,宁师弟所言在理。”
她并非只会用武力的莽撞之人,既然不能硬来,那么便只能智取,从其自身开始,掌握其弱点。
厉昆追问道:“宁师弟,那你可有办法取得周崇文的把柄?”
“金钱、美人、权力……甚至武道,只要是人,就不会没有把柄。”
宁钰微微一笑,对着杨雨道,“杨师姐,此事便交于我,我有个朋友……会帮着打探清楚的。”
杨雨见宁钰如此自信,点了点头,吩咐道:“好,那便交给你办了。此事若成,你之前所说之事,我便答应了。”
“多谢师姐。”宁钰拱手谢道。
陈锋目光在两人间徘徊,猜测着是什么事,是功法?还是和青宗有关?
“刚才宁师弟的话,诸位也听到了。”
杨雨扫视众人,面色一肃,冷声道,
“周崇文对我们虎视眈眈,在掌握其把柄,将其钳制之前,收缩武馆势力,莫要象往常一样打着青山武馆的名头,张扬跋扈,四处惹事……”
她语气陡然转冷,“若谁不听劝告,出了岔子,休怪我行掌门之权……执行责罚。”
堂下众人纷纷低头,连声称是。
杨雨起身,挥了挥手:“都散了吧。”
人群陆续退去。
陈锋刚欲离开,袖口却被轻轻一扯。
回头一看,正是宁钰。
“陈师弟,你要的东西。”
他塞来一本册子,神色如常,转身便走,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陈锋翻开一看——
赫然是厉昆心腹的详细名录:姓名、外貌、性格、惯用兵器,无一遗漏。
宁钰办事,果然滴水不漏。
可正因如此,才更令人忌惮。
……
青山县外的官道蜿蜒向远方。
秋日的风卷着枯草与尘土,刮得人脸颊生疼。
三道骑马的身影,渐渐在官道上浮现。
中间那人骑着一匹毛色灰扑扑的劣马,衣着朴素,头戴一顶宽檐斗笠,帽檐压得极低,只露出半截下颌。
正是厉昆。
他为躲避县衙眼线,特意褪去黑袍狼面,换上粗布麻衣,只留王涛、周维随行。
“厉师兄!”
王涛按捺不住,胯下马儿猛地加速与厉昆并排,声音里满是愤懑,
“龙师伯是什么意思?前几日还说好了与咱们同盟,今日见杨雨展露练筋巅峰修为,立刻就改口!”
刚才散了之后。
厉昆又去找了龙老,说起结盟对付杨雨之事,但对方却不耐烦地连连推拒,然后甩开他走人了。
厉昆端坐马上,斗笠下的双眸冰冷,闻言只是淡淡瞥了王涛一眼:
“慌什么?这老匹夫,不过目光短浅的墙头草,会有他后悔的一天。”
旁边的周维轻轻叹了口气,他不知道龙老会不会后悔,反正他是后悔了。
跟着厉昆,本以为能有个好前途,现在却发现上了艘贼船。
虽然能掌握些兵马,有些权势。
但不仅和陈锋这等天才关系疏远,现在更是隐隐得罪了杨掌门,今后在武馆,可要怎么立足……
“对了,还有那杨雨。”
厉昆想到了什么,语气里带着一丝冷意,
“练筋巅峰又如何?只有她没有突破凡境,怎敌得过数百带刀骑士?咱们只要专心发展势力,什么杨雨、周崇文,不过是……”
话音未落。
一道中气十足的声音突然从官道旁的密林中炸响,如惊雷劈裂寂静:
“不过是什么?
“唰——”
厉昆、王涛、周维三人浑身汗毛倒竖,几乎是本能地手按腰间!
“什么人?滚出来!”
王涛厉声喝道,马匹不安地刨着蹄子。
密林枝叶晃动,四道身影排着不紧不慢的队列走出。
为首那人约莫四十岁上下,国字脸,络腮胡须如钢针般根根直立,肩上扛着一柄厚背砍刀。
他左右各跟一名彪型大汉。
左边那个身高八尺,手持齐眉熟铜棍,此时脑袋上还缠着纱布,身体微微颤斗,看向厉昆的眼里仿佛要喷出火来。
右边那个稍矮却更壮,腰间悬着一柄鬼头大刀。
最后一人是个瘦削如竹杆,气质阴冷的中年人,眼睛死死盯着王涛。
“你就是厉昆?”
国字脸汉子缓缓抬起那柄厚背砍刀,锋锐的刀尖猛一指三人。
他整个人便散发出一股睥睨的气势,让人汗毛立起,仿佛被什么猛虎凶兽盯上。
厉昆腰间利剑出鞘,如临大敌道:“阁下是何人,找厉某有何贵干?”
虽未交手,但他能感觉的到。
眼前之人之恐怖,所带来的压迫感怕是不输于正堂中的杨雨,绝对是个高手!
“呸!”
汉子随意朝旁边啐了一口,虎目中含煞:“咱听说……就是你,想摘了咱的脑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