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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城门冲突(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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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戌时三刻,巡至南熏门。城外聚集车马人流逾千,喧哗鼎沸。细观之,多有面色潮红、咳嗽不止者,甚有当街晕厥,人事不省。同袍以长戈隔开晕倒者,其躯体触之滚烫,呼吸间有异甜。有医者试图靠近施救,反被其亲属拉扯阻拦,秩序渐乱。上官严令,只出不进,违者以冲撞禁防论处。然观此情状,心如坠铅。城内药铺恐已人满为患,此夜,汴京难眠。”

——未知

夏夜的暑气还未散尽,墨色便漫过汴京的飞檐翘角。这座雄城如一头伏在热浪中的玄甲巨兽,青灰城砖被白日晒得发烫,此刻正散着馀温,城楼飞檐下的宫灯忽明忽暗,恰似巨兽半阖的瞳仁,沉默地镇着四野。夜风卷过城墙,带来的不是凉意,而是裹挟着尘土的燥热,掠过垛口时发出闷塞的低吟,却盖不住脚边南熏门外那片沸腾的喧嚣——那是绝望煮滚的人潮,拥挤的身影撞得城门“嗡嗡”作响,连空气都在颤斗。

官道尽头的尘土被热浪烘得翻滚,数以千计的人群已挤在发烫的城根下。独轮车的木轴被压得“吱呀”惨叫,骡马吐着粗重的喘息,鬃毛被汗水打湿成一绺绺。人群的喘息声格外粗重,汗味与草药味混在一起,在夜空中凝成黏腻的雾。穿粗布短打的农夫死死攥着咳得蜷成一团的老父,老人脖颈的青筋暴起,每声咳嗽都带出血丝;妇人跪爬着叩首,额头磕在热泥上,血珠混着汗水渗进土缝;绸衫磨破的商人怀里,幼子烧得浑身滚烫,小嘴唇干裂出血,哭声细若游丝。哭喊声、求告声、孩童的啼哭声,混着越来越密的嘶哑咳嗽,织成一张令人窒息的网,连飞虫都绕着这片混乱打转。

“放我们进去!我爹快熬不住了!”“军爷开恩,孩子烧得抽气了!”人群象被热浪灼急的蚁群,一次次涌向禁军防线。士兵们身披冷硬重甲,甲叶上凝着细密的汗珠,长戟斜指地面,寒光刺目。他们面无表情如铁铸,额角的汗水顺着下颌滴落,却只机械地将长戟前推,齐声呵斥震得人耳膜发疼:“退后!上谕在此,许出不许进!违令者斩!”

“许出不许进”五个字,像冰锥扎进每个人滚烫的心口。最前排的妇人猛地僵住,哭声戛然而止,随即瘫坐在热泥里,裙摆沾满污渍;商人抱着孩子的手剧烈颤斗,原本哀求的声音卡在喉咙里,只剩无声的哽咽。夜风卷着枯草掠过,将人群的抽噎与士兵的甲叶碰撞声搅在一起,南熏门外的绝望,在燥热的夏夜里又沉了几分。

欧阳千峰所在的镖队和那支宫人队伍,也被裹挟在这片绝望的人潮中,寸步难行。经过王村那骇人一幕和一路的亡命奔逃,两支队伍都已到了崩溃的边缘。

“咳……咳咳……”欧阳千峰伏在马背上,只觉得天旋地转,耳畔的喧嚣变得遥远而扭曲,象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棉花。他努力想要看清城头招展的旗帜,视线却模糊不清,只有一片晃动的火光和黑影。身体的灼热感几乎要将他点燃,喉咙里仿佛塞满了滚烫的沙砾,连呼吸都变得无比艰难。

“撑住!千峰,撑住!”络腮胡镖师在一旁焦急地喊着,试图扶稳他。

然而,倒下的人越来越多。

宫人队伍里,又有一名内侍软软地从车辕上滑落,直接晕倒在地,不省人事。紧接着,镖队这边,一个年轻的趟子手也支撑不住,一声不吭地从马背上栽了下去,引来一片惊呼。

恐慌如同瘟疫,在狭窄的空间里加速蔓延。

“又倒下一个!”

“这病……这病会传染!离他们远点!”人群中,不知是谁声嘶力竭地喊了一声。

这句话如同投入油锅的火星,瞬间点燃了累积的恐惧。原本还挤在一起的人群,像避开瘟疫一样,惊恐地向后退缩,试图远离那些咳嗽和晕倒的人。一时间,踩踏事件频发,哭喊叫骂更加激烈。

“胡说八道!”镖头目眦欲裂,看着倒在地上的兄弟,又看向那些避之不及的人群,一股悲愤直冲头顶。他猛地推开身前的人,冲到军阵前,对着那名守门的队正吼道:“军爷!你看看!这都是大周的子民!都是活生生的人!你们就眼睁睁看着他们死在外面吗?让我们进去!我们需要郎中!”

那队正脸色冷硬如铁,丝毫不为所动:“上官军令,岂容尔等置喙?再敢上前,以冲撞禁防论处!”他身后的士兵齐刷刷地将长戟向前又挺进半分,寒光刺眼。

“去你妈的军令!”镖队中另一个性子火爆的汉子红着眼睛,看着倒地不起的同伴,再也按捺不住,猛地向前冲去,试图强行推开挡路的长戟,“老子跟你们拼了!”

“找死!”队正眼中寒光一闪,厉声喝道:“弓弩手!”

城头以及军阵后方的弩手瞬间抬起了弩机,冰冷的箭簇在火把照耀下闪铄着死亡的光芒,对准了骚动的人群和那个冲动冲阵的镖师。

冲突,一触即发!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住手!!”

一个虽然虚弱,却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威严的声音响起。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宫人队伍那辆马车的帘子被掀开,那个名叫小德子的内侍,竟不知何时苏醒了过来。他脸色苍白得象一张纸,整个人几乎完全倚靠在车厢壁上,呼吸急促而微弱。但他的一只手,却颤巍巍地、用尽全身力气高高举起,手中紧紧攥着一块巴掌大小的令牌!

那令牌在火光照耀下,泛着沉沉的暗金色光泽,上面赫然刻着一个龙飞凤舞、笔力千钧的大字——“内”!

“此乃……宫内行走令牌!”小德子的声音断断续续,却清淅地传入前方军士的耳中,“我等……乃宫中采办……奉旨回京!速速……让路!”

扶着车厢的另一个年轻内侍,立刻接过令牌,强忍着对刀戟的恐惧,快步上前,将令牌高高举起,展示给那名队正。

队正凝目细看,脸色微微一变。宫内令牌,做不得假。他尤豫了一下,挥手示意弩手稍缓,但并未完全放下戒备。

“公公,”队正抱拳,语气稍缓,但依旧坚决,“非是末将不通融。上命森严,许出不许进,乃是铁律。纵然是宫内……”

小德子剧烈地咳嗽起来,仿佛要把肺都咳出来,好一会儿才喘着粗气,用尽最后的力气,指向宫人队伍,又艰难地指了指旁边混乱的镖队:“我的人……必须全部进去……还有他们……一路同行,互有照应……若阻拦……延误了宫中之物……你……担待不起……”

他的声音越来越弱,举着令牌的手也无力地垂落下去,似乎随时可能再次晕厥。

队正眉头紧锁,看着宫人队伍里那些明显病倒的内侍,又看了看令牌,再看了看眼前混乱的局势和那些虎视眈眈、几乎要炸营的流民,心中飞快权衡。最终,他咬了咬牙,侧身让开一步,对宫人队伍喝道:“你们,速速入城!不得延误!”随即,他又冰冷地看向镖队,“至于他们……最多进去三五人,护送病患寻医,其馀人等,一律不得入内!”

这已经是极限下的妥协。

宫人队伍如蒙大赦,连忙驱动车辆,在军士分开的一条狭窄信道中,艰难地驶向城门洞。

镖头见状,知道再无转圜馀地,悲愤与无奈交织,他猛地回头,指着昏迷的欧阳千峰和另外两个情况最危急的弟兄:“快!抬上他们几个,跟我进城!其他人……原地等侯!看好货物!”

众人七手八脚地将欧阳千峰从马背上抬下。就在他被抬起来,经过军阵的那一刻,他勉强睁开的眼睛,看到城门口那片被火光照亮的局域。

突然,人群中爆发出一阵极度惊恐的尖叫!

一个原本倚靠在家人身上、看似只是虚弱的男子,猛地抬起头,双眼赤红,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嘴角流出浑浊的涎水,竟张开嘴,如同野兽般一口咬向搀扶他的妻子的脖颈!

“疯了!他又疯了!”人群炸开锅般向四周逃散。

“放箭!”队正的反应快如闪电,声音冷酷得不带一丝感情。

“咻咻咻——!”

数支弩箭破空而至,精准地钉入了那发疯男子的头颈、胸腹!鲜血迸溅,他僵立原地,疯狂的动作戛然而止,随即轰然倒地,抽搐几下便不再动弹。被他咬伤脖颈的妻子,也捂着喷血的伤口,发出凄厉得不似人声的哀嚎,倒在血泊中。

几乎在弩箭离弦的同一瞬间,那血腥的画面和凄厉的惨叫,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压垮了欧阳千峰本就脆弱不堪的神经。他只觉得眼前猛地一黑,所有的声音和画面都急速远去,意识彻底沉入了无边的黑暗。他甚至没能感觉到自己被同伴抬起,跟跄着冲过那道像征着生与死界限的城门。

城门外,是地狱般的混乱、绝望和死亡。

城门内,等待他们的,又将是怎样的景象?

无人知晓。只有那浓重的、带着异样甜腥的血腥味,和令人齿冷的弩箭破空声,久久萦绕在汴京城外的夜空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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