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二十》
“贼围甚急,粮械将尽,伤者哀嚎不绝。贼中复有异变者,形如鬼魅,迅疾如风,爪牙锋锐,破甲如穿腐木,弟兄死伤惨重。援军杳无音信,生路已绝。今集馀下柴薪油脂,于后山绝壁点燃狼烟,浓烟笔直,望达天听。非为求生,但求此烟能警醒远近尚存之同胞,此地已陷,万勿来援!亦盼后来者,知吾等曾在此死战,不负家国。”
——张秋瑾绝笔于澧州据点
那一声如同重锤砸碎希望的巨响,似乎还在空旷死寂的广场上回荡。
欧阳千峰猛地回头,目光如电,瞬间锁定了声音的来源,也看到了小德子如同断翅蝴蝶般瘫倒在血泊中的惨烈景象。他的心骤然一沉,但多年刀头舔血养成的本能,让他压下了瞬间涌起的惊怒与担忧。
必须先确保伤员和孩子的相对安全!
他手中桃纹剑毫不停歇,一个凶悍的回旋斩,剑光如同绽开的死亡莲花,将周围趁机扑上来的几只普通怪物拦腰斩断,暂时清出一小片空间。脚下发力,身形如离弦之箭,几个起落便冲到了小德子身边。
小德子仰面躺着,脸色惨白如纸,气若游丝,每一次微弱的呼吸都伴随着血沫从嘴角溢出。右胸那个前后通透的恐怖血洞触目惊心,破碎的衣物和皮肉混合着断裂的、隐隐反射着异常黯淡金属光泽的骨茬,鲜血仍在汩汩外涌,在他身下汇聚成一滩迅速扩大的血洼。他眼神涣散,似乎已陷入半昏迷状态,但手指还无意识地微微抽动着。
欧阳千峰蹲下身,动作快如闪电。他先是一剑削断小德子背后那已严重变形、被撞击得凹进去一大块的铁皮背箱的皮带,小心地将箱子从他背上卸下。箱体上有一个明显的巨大凹陷,边缘还沾着暗红的血迹和灰白色的不明粘液,可见刚才那一击的力量何等恐怖。
来不及仔细检查小德子的伤势,欧阳千峰一手抄起小德子的腋下,另一只手抓住那个变形的背箱,朝着广场边缘最近的一栋还算完整的民宅冲去!
民宅的木门虚掩着,他一脚踹开,屋内昏暗,家具东倒西歪,布满灰尘,但暂时没有怪物的踪迹。他将小德子轻轻放在屋内相对干净些的角落,又将那个装着所剩无几物资的变形背箱放在他手边。
紧接着,他迅速解下自己背负的铁皮箱,动作轻柔地放在小德子身旁。箱内传来宋徽瑶压抑的、带着恐惧的细微啜泣声。
欧阳千峰隔着铁皮,用手指轻轻叩了叩箱壁,发出两声短促而坚定的“笃笃”声。没有言语,但这简单的动作仿佛带着某种安抚的力量。他点了点头,尽管箱内的人未必能看见。
做完这一切,他深深看了一眼气息微弱的小德子和安静的背箱,再没有丝毫尤豫,转身冲出民宅,反手将那扇还算结实的木门紧紧关上,并从旁边搬来一根粗重的门栓,牢牢顶住。
现在,他必须面对那个将小德子一击重创的恐怖存在。
他握紧桃纹剑,剑身传来的冰凉触感让他沸腾的血液和紧绷的神经稍稍平复。他重新将目光投向城门洞的方向,瞳孔再次微微收缩。
那道庞大的阴影,已经完全从城门洞的幽暗处显露出来,正以一种极具压迫感的姿态,“蹲踞”在距离他约二十丈外的广场中央。
那不是普通的直立行走的怪物。
它通体覆盖着一种死寂的、浸透着灰败气息的苍白,仿佛久埋地下的尸骸重见天日。皮肤并非光滑,其下暴起的血管如同无数条疯狂扭曲、纠缠在一起的暗紫色藤蔓,盘根错节地凸起在体表,随着它低沉而缓慢的呼吸微微搏动,充满了异样的生命力与狰狞。
它躯干上盘虬的肌肉,不象人类那般线条分明,更象是历经千年风霜、被无形力量强行催生膨大的古老树根,一股股、一束束地狰狞缠裹着骨架,每一寸都紧绷着令人心悸的骇人张力,仿佛蕴藏着爆炸性的力量。即便它此刻是四肢着地的蹲伏姿态,其肩宽也远超常人,几乎有一人半之阔,魁悟的身形尤如一头蓄势待发、择人而噬的斑烂猛虎。
它的头颅微微低垂,面庞干瘪,肌肉萎缩,呈现出近乎骷髅般的轮廓。一双眼睛的位置是深不见底的漆黑空洞,仿佛连光线都能吞噬,从中流淌出的只有纯粹的死寂与一种俯瞰蝼蚁般的凶戾。即便无声,那股源自生命层次碾压般的恶意,已如实质般弥漫开来。
最引人注目的,是它的前肢。那已不能称之为“手”,更象是为杀戮而生的凶器。五指(如果还能称之为指)的末端,骤然伸展出寸许长短的“利爪”。那并非骨骼的延伸,更象是某种异化的角质与金属的诡异混合体,色泽呈现出一种淬火冷铁般的暗沉,尖端凝聚着一点令人心寒的淡冷金属光泽。其质地坚硬得超乎想象——它似乎只是无意识地将一只前爪轻轻搭在身旁半块残留的青砖上,爪尖随意一扣。
“咔嚓……”
一阵细密如蛛网般的裂纹,瞬间从那坚硬的青砖表面蔓延开来!而那尖锐的爪尖,竟没有留下半分磨损的痕迹,依旧闪铄着冰冷的寒光。
此刻,随着它那庞大的身躯完全伏低,前肢的爪尖已然微微扣入地面青石的细微裂纹之中。整个身形趴伏于地,肩胛骨高高耸起,后肢肌肉紧绷如钢绞索,如同一张拉到极限的强弓,又象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死寂中蕴酿着毁灭性的扑击。骨骼关节在缓慢调整姿态时,发出低沉而清淅的“咯啦”摩擦声,混合着喉咙深处那如同破风箱拉动般的沉重嗬气,竟震得它脚边的一些细小碎石都微微颤动起来。
而更令欧阳千峰心头凛然的是,原本在广场上游荡、不知畏惧为何物的那些普通白色怪物,此刻竟象是遇到了天敌或王者,开始自发地、缓慢地向后退却,在爬行怪物周围空出了一片直径约十丈的圆形“禁区”。它们低垂着头颅,喉咙里发出比平时更加顺从和畏惧的呜咽声,却不敢靠近那片局域分毫。
这爬行怪物,显然是这些“行尸走肉”中更为可怕的存在,是位于这扭曲生态链上层的猎食者!
它并没有立刻发动攻击。那骷髅般的头颅微微转动,漆黑的眼洞似乎“扫视”着欧阳千峰,又似乎只是在漫无目的地左右逡巡。它粗壮的前肢交替轻轻抓挠着地面,留下道道浅痕,庞大的身躯随着头颅的转动而小幅度地左右爬动,仿佛在掂量着猎物的分量,又象是在等待最佳的扑击时机。一种猫戏老鼠般的残忍与耐心,从那看似僵直的动作中透出。
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远处普通怪物模糊的嘶吼,以及近在咫尺的、那爬行怪物沉重的呼吸与爪尖刮擦地面的细微声响。
欧阳千峰知道,不能再等下去了。小德子伤势危重,拖得越久,生机越缈茫。而且,被这样一个怪物锁定,逃避毫无意义,唯有正面击溃它!
他缓缓抬起手中桃纹细剑,剑身竖于身前,左手并指如戟,轻轻拂过冰凉的剑脊。体内那股新生的、灼热的力量开始加速奔流,如同苏醒的岩浆,灌注于四肢百骸。他的眼神锐利如鹰隼,死死锁定着二十丈外那个散发着致命威胁的身影。
下一刻,他手腕猛地一振!
“嗡——!”
桃纹剑发出一声清越悠长的颤鸣,剑身在空气中急速划出一个完美的、层层叠叠的银色剑花!剑光潋滟,如同夜空中骤然绽放的冰冷烟花,又似湖面被投入石子后荡开的致命涟漪。这并非华而不实的炫技,而是在极限压力下,将精气神瞬间提聚至巅峰的仪式,也是向强敌发出的、无声的战书!
剑花未散,欧阳千峰的身影已然消失在原地!
他足下发力,青石板轰然碎裂!整个人如同被投石机全力抛出的攻城锤,又象是撕裂阴云的疾电,以一条笔直的、决绝的轨迹,向着那蹲踞的爬行怪物狂飙突进!速度之快,甚至在身后拉出了一道淡淡的残影,卷起的劲风将沿途的灰尘和碎屑都激荡开来!
他将全身的力量、速度、意志,都凝聚在了这冲锋一剑之中!桃纹剑尖寒芒吞吐,直指那怪物看似脆弱的颈项连接处!
面对这雷霆万钧般的突击,那爬行怪物漆黑的眼洞似乎微微“亮”了一下。
它动了。
没有预兆,没有蓄力,那蹲伏的庞大身躯,如同被压缩到极致的弹簧突然释放,又象是地底岩浆的瞬间喷涌!
“轰!!!”
一声比方才击飞小德子时更加沉闷恐怖的爆响!
它四肢同时蹬地,地面以它为中心,炸开一圈蛛网般的裂纹!庞大的身躯并非跃起,而是如同出膛的巨型炮弹,贴着地面,以远超欧阳千峰冲锋速度的恐怖动能,悍然对撞而来!
二十丈的距离,在两者非人的速度下,几乎瞬息即至!
欧阳千峰眼中只看到那急速放大的、布满狰狞血管和树根状肌肉的苍白躯体,以及那闪铄着致命寒光的、扣向自己头颅的利爪!爪未至,那撕裂空气的尖啸和令人窒息的腥风已扑面而来!
太快了!太强了!
欧阳千峰冲锋的剑势已无法改变,他只能于千钧一发之际,将全身力量灌注于双臂,桃纹剑由刺转格,横挡在身前,同时腰腹发力,试图侧身卸力!
“铛——!!!!!”
桃纹剑的剑身,与那怪物挥出的右前爪狠狠碰撞在一起!
这一次的金铁交鸣声,远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尖锐、狂暴!仿佛两件神兵以崩山之势对撼!
一股难以想象的、排山倒海般的巨力,如同决堤的洪水,通过剑身,毫无花巧地轰入了欧阳千峰的双臂,瞬间冲垮了他所有的防御和卸力技巧!
“咔嚓!”他听到自己双臂臂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虎口瞬间撕裂,鲜血迸溅!
桃纹剑发出一声痛苦的哀鸣,竟被那怪物纯粹的力量震得向后弯曲出一个惊心动魄的弧度!剑身上流转的雷电纹路光芒急闪,仿佛随时都会崩碎!
而欧阳千峰整个人,则如同被全速奔驰的犀牛正面撞中,所有前冲的势头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无可抵御的、向后抛飞的巨力!
“噗——!”
他仰天喷出一大口鲜血,血雾在阳光下呈现出凄艳的红色。
他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凌空倒飞,速度比来时更快!掠过那些退避的普通怪物头顶,划过一道抛物线,狠狠撞向广场边缘一栋砖石结构的民宅!
“轰隆——!!!”
民宅临街的墙壁,被他这人体“炮弹”硬生生撞开一个大洞!砖石碎裂飞溅,烟尘弥漫!他的身影消失在墙洞后的黑暗之中。
过了几息。
那破败的墙洞内,传来一阵剧烈的咳嗽声,以及砖石滑落的窸窣声。
片刻之后,一只沾满灰尘和血迹的手,扒住了残破的墙沿。
欧阳千峰的身影,跟跄着,从烟尘弥漫的破洞中缓缓走了出来。他原本挺直的脊背微微佝偻,脸色苍白,嘴角还挂着未擦净的血迹。每走一步,似乎都牵扯着体内的剧痛,但他依旧站直了身体,尽管有些摇晃。
他抬起手背,用力抹去嘴角的血沫,又“呸”的一声,将一口带着铁锈腥气的淤血狠狠啐在地上。
他抬起头,染血的脸庞上,那双眼睛依旧锐利如刀,死死地、毫不退缩地,迎向广场中央,那头缓缓转过身来、再次将漆黑眼洞对准他的恐怖爬行怪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