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徽瑶回忆》
“夜,欧阳叔叔卧于暗隅,昏沉间呢喃不绝,唯‘饿’字反复。小德子叔叔力竭酣眠,声息微弱。馀蜷缩箱中,听欧阳叔叔喉间滚动之声,如涸泽之鱼。遂悄启箱盖,摸黑寻得所馀之肉脯、饼屑,就囊中清水,指掌轻掰,一点一点送于叔叔唇边。初时吞咽艰难,后竟渐次主动索食,齿间轻啮馀指。及至天明,所携之食尽罄,水囊亦空。叔叔之腹,犹自轻鸣。此一夜,眼不敢交睫,耳闻阁外风声呜咽,时有凄厉远啸,不知何物。唯手中喂食,心中默祷,愿天光早至。”
——宋徽瑶追记于光复司蒙学堂
显德九年七月十一,清晨。
第一缕惨白的天光,如同怯生生的窥探者,从箭阁那仅有的几个拳头大小的方形射击孔中渗入,在积满灰尘的地面上投下几道细长而模糊的光斑。光斑边缘,尘埃在几乎凝滞的空气里缓缓沉浮。
欧阳千峰站在离铁门最近的那片光斑中,身形挺拔如昨日,却又似乎……不同了。
晨光勾勒出他宽阔的肩膀和紧窄的腰身轮廓,身上那件早已被血污、尘土和怪物浆液浸染得看不出原色的劲装,如今更象是挂在身上的一片片破碎布条,勉强蔽体。然而,通过布条的缝隙,可以清淅地看到——昨日那些足以让任何壮汉毙命十次的恐怖创伤:背部皮开肉绽、深可见骨的爪痕,腹部那个碗口大小、前后通透的贯穿血洞,右臂尺骨处不自然的弯曲与肿胀……此刻,竟然已消失了大半!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片初愈的、呈现出淡粉色的新生皮肉,紧密地复盖在原本的创口之上。这些新生的皮肤异常平滑,几乎看不到缝合的痕迹,仿佛那些伤口是被某种无形的熨斗小心地烫平、弥合。只有几处最深的伤损,如左肩胛和腹部贯穿处的内核,还残留着些许暗红色的痂痕,但那痂痕极薄,边缘整齐,完全不象一日一夜之间所能形成的。他裸露在外的臂膀和小腿上,肌肉线条流畅饱满,充满了隐而不发的力量感,丝毫不见重伤后的萎缩或无力。
他就那样静静地站着,微微仰头,似在感受从射击孔吹入的、带着城外荒野气息的凉风,又似在倾听远处那座死城中是否还有异动。侧脸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沉静,昨日的痛苦、暴怒与疯狂,似乎都被这一夜诡异的沉眠与修复洗涤而去,只剩下一种深潭般的平静,以及……一种更加内敛、更加令人心悸的沉稳。
“恩……”
一声轻微的、带着痛楚馀韵的呻吟从角落里传来。
小德子缓缓睁开了眼睛。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箭阁低矮的、布满蛛网的木质顶棚。随即,右胸处传来一阵清淅的、带着麻痒的钝痛,提醒他昨日的惨烈并非梦境。他下意识地伸手捂住伤处,触手不再是昨日那种空洞的虚无和涌血的粘腻,而是一层相对结实、微微隆起的……复盖物?
他低头看去,借着渐亮的天光,勉强能看清自己胸口。那件染血的内侍袍已被他自己在昏睡中撕开,露出下方。碗口大的贯穿伤洞,竟然已经……闭合了?一层颜色略深于周围皮肤、质地看起来有些奇特的坚韧组织复盖在那里,边缘与周围皮肉紧密相连,仿佛天生如此。只是这层“新皮”之下,隐隐传来骨骼摩擦调整般的细微酸胀感,以及一种深入骨髓的、被暂时压制下去的饥饿。
他挣扎着想要坐起,牵动了伤口,带来一阵闷痛,但比起昨日那种濒死的虚弱,已好了太多。他靠着墙壁喘息,目光扫过狭小的箭阁内部。
变形的物资箱放在门边,里面空空如也,连水囊都瘪了。宋徽瑶蜷缩在角落里,身上盖着一块不知从哪儿找来的、相对干净的破毡布,小脸脏兮兮的,但睡得很沉,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阴影,小手还无意识地握着一小块空了的油纸。
然后,他的目光定格在了门口那片光晕中的身影上。
欧阳千峰似乎察觉到了他的注视,缓缓转过身来。
四目相对。
小德子看到了一张虽然依旧沾着些许干涸血污、却再无昨日惨白死气的脸。那双眼睛明亮而锐利,如同被冰雪擦洗过的寒星,深不见底。他站在那里,气息平稳悠长,仿佛昨夜那场惨烈搏杀、那濒死的重伤,只是发生在别人身上的故事。
“你……”小德子张了张嘴,声音干涩沙哑,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震惊?庆幸?疑惑?种种情绪混杂在一起。
欧阳千峰微微颔首,目光落在小德子胸口那已然闭合的伤处,眼神中也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异样。他走到水囊边,拿起看了看,显然空了,又看向角落里熟睡的宋徽瑶和那空空如也的物资箱。
就在这时,宋徽瑶似乎被两人的动静惊扰,睫毛颤了颤,也醒了过来。她先是有些茫然地眨了眨眼,适应了昏暗的光线,随后目光立刻搜寻到了水囊边的欧阳千峰。
“欧阳叔叔!”
一声带着哭腔又充满惊喜的呼唤,小女孩几乎是从破毡布下弹了起来,赤着脚,三步并作两步,猛地扑进了欧阳千峰的怀里,小小的手臂紧紧环住他结实的腰身,将脏兮兮的小脸埋在他破碎的衣襟上,身体因为激动和后怕而微微发抖。
欧阳千峰身体微微一僵,似乎不太习惯这样的亲昵接触。他低头看着怀里这个失而复得、又一起历经生死劫难的小小身影,冰冷的眼神终究是软化了一瞬。他尤豫了一下,抬起那只完好有力的右手,略显生硬地、轻轻拍了拍宋徽瑶瘦弱的脊背。
“没事了。”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刚醒不久的沙哑,却有种奇异的安抚力量。
宋徽瑶在他怀里用力点了点头,抽噎着,却不再大哭。
安抚好宋徽瑶,欧阳千峰扶着她站好,目光再次转向小德子,沉声问道:“昨天后来……发生了什么?那些怪物,怎么突然都退了?”
小德子靠着墙,深吸了一口气,理了理思绪,将昨日那惊心动魄又诡异万分的最后时刻道来:“……就在那东西要破门的时候,皇宫方向传来一声极其尖锐怪异的……象是女人的长啸。然后,所有怪物,包括那头打伤我们的,全都象听到了命令一样,转身就往皇宫方向跑,头也不回。不过片刻功夫,广场和附近街巷就空了。”
他顿了顿,眼中仍残留着心悸:“我见你倒在血泊里,还有气息,就……就把你和徽瑶,还有东西,都弄到了这里。这箭阁还算坚固。”
欧阳千峰默默听着,目光投向射击孔外,仿佛能穿透厚重的城墙,看到那座此刻不知蕴酿着何种恐怖的皇宫。怪物集体异动,受召前往……这绝非好兆头。
“欧阳叔叔,”宋徽瑶扯了扯欧阳千峰的衣角,仰着小脸,有些不好意思地说,“你……你昨天晚上一直喊饿,小德子叔叔睡着了,我……我把咱们剩下的吃的,都一点点喂给你吃了……水也喝光了。”
欧阳千峰闻言,愣了一下。他仔细回忆,昨夜昏迷中,确实有断续的、极度饥饿的梦境碎片,以及口中不时被送入食物和清水的触感。原来是这孩子……他低头看向宋徽瑶,小女孩眼中有做了“对的事”的坦然,也有一丝把食物吃光了的忐忑。
“你做得很好。”欧阳千峰再次拍了拍她的头,语气肯定。若非那些食物提供的能量,他这身诡异的伤势,恐怕未必能恢复得如此之快。只是……他看着空空如也的物资箱,眉头微蹙。当务之急,是必须找到新的食物和水源。
“我们现在必须离开这里,”欧阳千峰做出了决定,“去城外,找我镖队的营地。那里应该还有些补给,而且……我要确认兄弟们的生死。”说到最后,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
小德子点了点头,挣扎着想要站起。胸口伤处虽然闭合,但内里的骨骼似乎仍在适应和愈合,一动便传来酸胀的痛楚。他咬牙忍住,扶着墙壁慢慢站直。
欧阳千峰走过去,伸手扶了他一把。触手处,能感觉到小德子手臂肌肉的紧绷和体内那股同样在流转的、不甚稳定但确实存在的奇异热流。
三人略作收拾。欧阳千峰和小德子各自将兵刃佩好。那变形的物资箱已无用处,被弃置在箭阁角落。欧阳千峰用找到的一块相对完整的布,将剩馀的一点零碎(火镰、几根麻绳等)包好,系在腰间。
欧阳千峰上前,先侧耳贴在厚重的铁门上听了片刻。外面一片死寂,只有风声呜咽。他示意小德子和宋徽瑶退后,然后双手握住那根横穿铁环的沉重铁门杠,低喝一声,缓缓将其抽出。
“吱呀——”
沉重的包铁木门被推开一道缝隙。更加明亮的晨光和城外更加清冽的空气涌了进来。欧阳千峰警剔地向外张望片刻,确认城墙上、马道附近空无一物,这才将门完全打开。
“走。”
他率先走出,小德子紧随其后,宋徽瑶则被欧阳千峰示意跟在自己身边。三人沿着昨日上来的石阶,小心翼翼走下马道,穿过空旷死寂的南熏门门洞,终于踏出了这座吞噬了数十万生灵的恐怖巨城。
城外,景象同样荒凉。官道两旁,原本的民舍、茶棚大多已成废墟,焦黑的木梁指向天空,未燃尽的灰烬随风飘散。空气中弥漫着木材烧焦、尸体腐败以及那种无处不在的甜腥菌丝混合而成的复杂恶臭。远处,依稀可见他们来时方向的丘陵与山林轮廓。
欧阳千峰辨明方向,带着两人,沿着记忆中的路径,向着昨日他们被迫分开的镖队扎营处寻去。脚步踩在焦土和碎石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小德子伤后体虚,走得有些慢,但坚持着没有拖后腿。宋徽瑶紧紧跟在欧阳千峰身侧,小手不时拉住他的衣角,大眼睛警剔地观察着四周任何可疑的动静。
走了约莫小半个时辰,绕过一片被焚毁的树林,前方出现了一片相对开阔的河滩地。这里地势稍高,背靠土丘,面朝一条已然浑浊不堪的小河,本是理想的宿营之所。
然而,映入眼帘的景象,让欧阳千峰的心脏骤然缩紧!
营地,已不复存在。
十几辆镖车东倒西歪,有的车厢被彻底掀翻,货物散落一地,多是些布匹、药材、铁器,如今大多被踩踏污损,或浸泡在泥泞血水之中。拉车的驮马不见踪影,或许受惊逃散,或许已遭不测。营地中央用来生火做饭的石灶早已熄灭,旁边散落着打翻的锅釜和破碎的碗碟。
而最刺目的,是地面上、车辕边、货物堆旁……那横七竖八、姿态各异的尸骸!
熟悉的镖师服饰,染满了暗褐色的血污。有人手中还握着出鞘一半的刀,有人背靠着车轮,仿佛力战而竭,更多的人则是倒伏在地,身上布满撕咬和抓挠的恐怖伤痕,肢体残缺不全。鲜血早已干涸发黑,与泥土混合,引来大群嗡嗡作响的蝇虫。浓烈的尸臭几乎令人窒息。
欧阳千峰僵在原地,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熟悉的、如今却扭曲灰败的脸庞。络腮胡的镖师,圆脸的趟子手,总是笑眯眯的帐房先生,还有……镖头。那位平日里豪爽粗犷、关键时刻却总能稳住大局的镖头,此刻仰面躺在一辆倾复的车厢旁,双目圆睁,死不暝目,胸口一个巨大的血洞,边缘参差不齐,仿佛被野兽生生掏开。
没有幸存者。一个都没有。
前几日城门外的争执、分别时的嘱托、往昔一同走南闯北的谈笑风生……所有的画面如同潮水般涌上心头,最终却被眼前这炼狱般的景象无情击碎。
欧阳千峰紧紧握住了拳,指骨发出咯咯的轻响。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那双深邃的眼眸中,却仿佛有风暴在凝聚,有烈焰在无声焚烧。他缓缓走到镖头的尸身旁,蹲下身,伸出手,轻轻阖上了那双瞪视着苍穹的怒目。
小德子默默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心中亦是沉痛。他虽与这些镖师素不相识,但同为这末世浩劫下的罗难者,物伤其类。他上前一步,低声道:“欧阳兄……节哀。这世道……唉。”
宋徽瑶早已吓得躲到了小德子身后,小手紧紧抓着他的衣袍,不敢去看那满地惨状,小脸苍白。
欧阳千峰保持着蹲姿,沉默了许久。久到小德子以为他沉浸在悲痛中难以自拔时,他才缓缓站起,转过身,脸上已恢复了之前的沉静,只是那沉静之下,似乎多了一层坚冰般的寒意。
“找找看,还有没有能用的东西,特别是食物、水、盐。”他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仿佛刚才那瞬间的悲痛只是幻觉,“人死了,东西不能浪费。”
小德子点了点头,知道这是最务实的做法。他忍着胸口不适,开始在狼借的营地中翻找。宋徽瑶也壮着胆子,帮忙在一些相对完好的行李中搜寻。
幸运的是,或许因为怪物袭击仓促,或许怪物对那些死物不感兴趣,他们竟然真的找到了一些补给。几袋未开封的炒米和豆饼,虽然有些受潮,但尚可食用;几个皮囊里还有半满的清水;一小罐粗盐;甚至在一个镖师的私人行李里,还找到了一包用油纸仔细包好的肉脯和几块硬糖。此外,还找到几件相对干净完整的替换衣物、几双靴子、一些火折子和伤药。
欧阳千峰则仔细检查了散落的武器,挑拣了几柄质地较好的腰刀和匕首,又从一个镖车暗格里,找到了两壶尚未使用的箭矢和一把保养尚可的猎弓。他将猎弓和箭壶背在身上。
最后,他在营地边缘,靠近土丘背风处,发现了一小堆尚未完全燃尽的篝火馀烬,旁边还散落着一些未来得及烤制的肉块,如今已腐败发臭。但在馀烬下方,竟然还埋着几块烤得外焦里嫩、只是有些冷硬的獐子肉,用大树叶包裹着,保存相对完好。显然是灾变突至时,负责看守火堆的镖师匆忙埋下,希冀躲过一劫,却终究未能回来享用。
“有火,有肉。”欧阳千峰看着那几块烤肉,眼神复杂。他将其取出,分给小德子和宋徽瑶。“先吃点,恢复体力。”
三人就着清水,默默啃食着冰冷的烤肉。肉味寡淡,甚至带着些许烟火气,但此刻对于急需补充能量的他们而言,不啻于珍馐。尤其是欧阳千峰和小德子,身体那诡异的修复能力似乎对能量须求极大,两人都吃得很快,很多。
吃完东西,又收集了所有能找到的补给,用找到的包袱皮和绳索打包装好,三人站在废墟般的营地中,一时都有些沉默。
“接下来,去哪里?”小德子看向欧阳千峰。皇陵虽好,但路途尚远,且昨日皇宫异变,难保途中不会再生波折。以他和欧阳千峰目前这伤势初愈、体力未复的状态,再加之宋徽瑶,贸然长途跋涉,风险太大。
欧阳千峰的目光,缓缓移向了他们来时的方向——那座如同匍匐巨兽般的汴京城墙,以及城墙上方,依稀可见的箭阁轮廓。
“最危险的地方,往往最安全。”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坚定,“城外的怪物被引向皇宫,城门附近反而空虚。那箭阁坚固隐蔽,有门有闩,只有几个射孔,易守难攻。我们伤势未愈,体力未复,需要时间。”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小德子胸口的伤处和宋徽瑶疲惫的小脸:“回去。休整两日,等伤势稳固,体力完全恢复,再作打算。”
小德子略一思索,便明白了欧阳千峰的考量。确实,如今野外未必安全,可能有游荡的怪物,也可能有其他心怀叵测的幸存者。而那座被他们遗弃的箭阁,在怪物大规模异动后,反而可能成了一处暂时的安全孤岛。
“好。”小德子点头同意。
宋徽瑶自然没有异议,只要跟着两位叔叔,去哪里都好。
于是,三人带着从营地废墟中搜集到的宝贵补给,背负着新的希望与沉重的心情,转身,沿着来路,再次向着那座刚刚逃离的死亡之城边缘,那座孤悬于城墙之上的小小箭阁,默默行去。
朝阳逐渐升高,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焦黑荒芜的大地上,显得格外孤独,却又异常坚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