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十七,于阳城县军器监旧址,收拢流散兵民五十馀众,相约共赴嵩山,觅地据守。是夜,其中三人忽发狂疾,双目赤红,力大无穷,扑咬同侪。仓促间不及反应,死伤过半,血染营垒。及至天明,唯馀六人惊魂幸存。惨痛如此,皆因收容不明根底之寻常人等。故立此规:自今而后,凡欲入我嵩山避难者,必先经‘菌菇试’甄别,确证身无异变之虞。寻常百姓,一概不纳!非吾辈心冷,实乃生死血训,不得不为。愿后来者谨记,末世求生,首重纯一。苟纳不测,复巢之下,安有完卵?”
——张去华初拟于嵩山临时营地
显德九年七月十二,晨。
晨光依旧吝啬地从箭阁高处的射击孔渗入,在地面投下几块移动的光斑。但与昨日不同,今日的光线似乎更明亮一些,尘埃在光柱中舞动的轨迹也清淅可见。
欧阳千峰第一个睁开眼。几乎是醒来的瞬间,他便清淅地感受到了身体的异样。不是伤痛——左肩胛骨的碎裂处,如今只剩下一种深沉的、类似久坐后的酸麻感,活动一下,关节灵活,力量充盈;腹部那可怕的贯穿伤,除了新生皮肤略有紧绷,再无任何不适;右臂尺骨的裂痕仿佛从未存在,握拳、伸展,流畅有力。不仅仅伤势痊愈,他甚至感觉这具身体的状态,比灾变之前、比任何时候都要好
肌肉纤维仿佛被重新梳理过,更加致密,更具弹性;骨骼似乎更加坚硬,带着一种沉甸甸的质感;血液在血管中奔流的速度似乎更快,带来旺盛的精力与热量。五感也敏锐得惊人,他能清淅地听到身旁小德子平缓的呼吸,角落里宋徽瑶翻身时衣料的摩擦,甚至能通过厚厚的墙壁,隐约捕捉到极远处汴京城内传来的、极其微弱的、仿佛建筑垮塌般的沉闷声响。
他缓缓坐起身,动作轻捷无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掌纹依旧,但皮肤下的力量感呼之欲出。他默默运劲,手臂肌肉瞬间绷紧,轮廓分明,仿佛钢铁铸造。
另一边,小德子也醒了。他几乎与欧阳千峰同时坐起,第一个动作便是伸手摸向自己右胸。手掌触处,不再是昨日那层奇异的复盖物,而是完全与周围皮肤无异的、光滑紧实的胸膛。若非仔细触摸,几乎感觉不到那曾有一个碗口大的血洞。他用力按了按,只有正常的皮肉触感,内里骨骼稳固,毫无痛楚。
他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惊喜,随即尝试着活动了一下手臂,扭了扭腰。一种前所未有的轻盈与力量感流遍全身,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又象是体内被注入了全新的活力。他忍不住屈膝,轻轻向上一跃——
身体如同没有重量般,轻飘飘地离地近三尺,头顶几乎擦到低矮的箭阁顶棚!落下时,足尖点地,悄无声息,甚至没有激起多少灰尘。
小德子愣住了,低头看看自己的脚,又看看同样目露讶色的欧阳千峰。
“这……”他张了张嘴,声音里充满了惊奇,“我感觉……身轻如燕,好象一阵风就能吹走似的。”他试着快速做了几个转身、移步的动作,衣袂带风,在狭窄的空间内留下几道残影,动作流畅迅捷,远超他以往的任何时候。最后,他猛地一个拧身侧踢,右腿如同鞭子般甩出!
“咻——!”
一声清淅的破空尖啸在箭阁内炸响!腿风激荡,甚至将地面的一片灰尘都卷了起来!这一腿的速度和力量,显然已非寻常武艺范畴。
小德子收腿站立,看着自己的腿,又看看欧阳千峰,脸上惊愕与兴奋交织。
这时,宋徽瑶也被他们的动静吵醒了。小姑娘揉着眼睛坐起来,看到两位叔叔都精神奕奕地站着,小脸上露出放心的笑容。她爬出铺着软布的角落,走到欧阳千峰身边。
欧阳千峰从包袱里拿出昨晚预留的炒米和一块肉脯,递给宋徽瑶:“吃吧。”
宋徽瑶接过,小口吃了起来,一边吃,一边大眼睛忽闪忽闪地看着小德子刚才踢腿的地方,又看看欧阳千峰,好奇地问:“小德子叔叔,你刚才……好象会飞一样?”
小德子笑了笑,走过来,摸了摸她的头:“不是飞,是……嗯,身体好象比以前更灵活,更有力气了。”他看向欧阳千峰,“欧阳兄,你感觉如何?”
欧阳千峰点了点头,沉声道:“伤势全好了。而且,”他握了握拳,骨节发出轻微的噼啪声,“力量、速度、感知,都远超从前。”他顿了顿,补充道,“只是……依旧很容易感到饥饿。”
小德子深有同感:“我也是。明明昨晚吃了不少,今早一醒,又觉得前胸贴后背。”
宋徽瑶听着,看看小德子叔叔,又看看欧阳叔叔,忽然低下头,有些闷闷地小声说:“为什么……只有我没有变化呢?我还是没力气,昨天帮着拿东西,都好重……”她说着,还尝试去拉了一下那个空铁皮箱的把手,箱子只是轻微晃动了一下,对她来说依然沉重。
欧阳千峰看着小女孩有些失落的样子,蹲下身,平视着她的眼睛,语气难得地温和:“徽瑶还小,正在长身体的时候。力气,会随着年纪一点一点长大的。叔叔们是……是经历了很危险的事情,身体自己拼命想活下去,才变成这样。这不是什么好事,要饿肚子,还很累。”他难得说这么长一段话,虽然解释得有些含糊,但意思明确。
宋徽瑶抬起头,看着欧阳千峰认真的眼神,又看看小德子赞同地点头,心里的那点小疙瘩似乎解开了些。她用力点了点头:“恩!我明白了。我会好好吃饭,快点长大,以后也能帮叔叔们拿东西!”
“好孩子。”小德子赞许道。
欧阳千峰站起身,目光再次落到自己充满力量的双手上。他需要确切地知道,这蜕变后的身体,极限在哪里。
“我得试试。”他说道,声音里带着一丝探究的冷肃。
小德子和宋徽瑶都看向他。
欧阳千峰走到箭阁那扇厚重的、包裹着铁皮的大门旁。这扇门昨日给了他们最后的庇护,厚重结实,内侧还有粗铁门闩和横杠。他侧身站定,左腿前踏成弓步,右腿后蹬,腰胯微微下沉,整个人如同绷紧的弓弦。他没有使用任何花哨的招式,只是将全身的力量,顺着脊柱的扭动,传递到肩、臂,最终凝聚于右拳之上!
他的动作并不快,甚至显得有些缓慢凝重,但小德子却能清淅地感觉到,一股令人心悸的力量正在那具身躯内急速汇聚、压缩!箭阁内的空气仿佛都随之凝滞。
然后,欧阳千峰的右拳,如同出膛的炮弹,又似蓄满洪水的堤坝骤然开闸,带着一种一往无前、粉碎一切的气势,猛地轰向厚重的铁包木门!
没有呐喊,只有力量爆发瞬间肌肉与空气摩擦产生的低沉颤音。
“轰!!!!!!!”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在狭小的箭阁内炸开!如同平地惊雷,震得整个箭阁都似乎晃动了一下,灰尘簌簌落下!
小德子和宋徽瑶下意识地捂住耳朵,瞪大了眼睛。
只见欧阳千峰的拳头,竟然……竟然直接穿透了那扇厚达寸许、外覆铁皮的坚实木门!拳头从门的另一面透出,手腕卡在破口处。以拳头为中心,门板上蛛网般的裂纹疯狂蔓延开去,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包裹的铁皮被巨大的力量撕裂、卷曲,露出下面碎裂的木茬。
欧阳千峰缓缓收拳。门板上,留下了一个边缘参差不齐、足以伸进一个头颅的破洞!清晨的光线和城外清新的空气立刻从破洞涌入,驱散了阁内的沉闷。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拳头。拳面皮肤微微发红,有些许木刺划出的白痕,但皮肉完好,指骨没有丝毫痛楚。这一拳的力量,远超他的预估。若是打在人体上,恐怕立刻就是筋断骨折、内脏粉碎的下场。即便是昨日那头可怖的爬行怪物,若被这一拳结结实实击中要害,也未必能安然无恙。
然而,就在这力量爆发之后,一股熟悉而强烈的空虚感,伴随着尖锐的饥饿,再次如同潮水般席卷了他的全身。胃部剧烈地痉孪起来,喉咙发干,眼前甚至出现了瞬间的金星。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这股不适,但额角还是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小德子从震惊中回过神来,看到欧阳千峰瞬间苍白的脸色和细微的颤斗,立刻明白了什么。“又饿了?”
欧阳千峰点了点头,声音有些干涩:“恩。消耗很大。”
宋徽瑶则张大了小嘴,看看门上那个可怕的大洞,又看看欧阳千峰看似无恙的拳头,半天说不出话来。这对她来说,简直是神话故事里才有的场景。
小德子连忙从包袱里拿出昨晚预留的、本打算今天路上吃的干粮——几块豆饼和最后一点肉脯,塞到欧阳千峰手里。“快吃些。”
欧阳千峰没有客气,接过来,几乎没怎么咀嚼便吞咽下去。食物入腹,那股烧灼般的饥饿感才稍微缓解,体力似乎也恢复了一些。
“看来,这力量并非没有代价。”小德子看着欧阳千峰快速进食,若有所思,“越是爆发,消耗越大,需要食物补充。”
欧阳千峰咽下最后一口豆饼,感受着胃袋被填充的踏实感,点了点头。“身体变得更强,但也更象是一个填不满的炉子。寻常食物,恐怕……效率不高。”他想起了昨日那些怪物,以及自己身体修复时对食物的疯狂渴求。或许,他们需要更高能量、更易吸收的东西。
“无论如何,这是好事。”小德子看着门上那个破洞,又看看自己和欧阳千峰,“至少,面对那些东西,我们不再是毫无还手之力。”他握了握拳,感受着体内涌动的力量,眼神重新变得锐利,“活下去的机会,大了很多。”
欧阳千峰看向那个破洞,外面是渐渐亮起来的天空,以及远处静默得令人不安的开封城墙轮廓。“收拾东西,准备出发。此地不宜久留。”
动静太大了,难保不会引来什么。
宋徽瑶乖巧地点点头,开始帮忙将散落的物品收进包袱。小德子也动手,将猎弓、箭壶、水囊等物整理好。
欧阳千峰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庇护了他们两夜的箭阁,目光扫过那个被自己一拳击穿的门洞。新生之力带来了希望,也带来了新的挑战与未知。前路依然凶险,但至少,他们握紧了拳头。
晨光愈发明亮,新的征程,即将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