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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章 蝉菌(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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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去华自传》

后唐长兴二年五月生。家传书香,自幼博览,经史子集、医卜星象皆有涉猎,尤好考据掌故。菌灾骤发,旧籍散佚,文明断层,心甚痛之。后辗转至嵩山,入光复司。以其学识渊博、心思缜密、善于归纳编篡,任总领司参谋,专司文书文档整理、制度拟定、史实记录。凡司中重大决议、探索见闻、人物事迹、疫病观察,皆经其手笔,汇集成册,是为《光复司录》,存续文明馀烬于纸墨之间。

——张去华撰

驿站大堂里,空气凝滞。

油灯光晕只照亮方寸之地,将几张神色各异的脸映得明暗不定。

张自正最先动起来。他几乎是扑到宋徽瑶身边,颤斗着手从随身药箱里翻出干净的棉布、一个小瓷瓶和一把银剪。瓷瓶里是浅褐色的药粉,带着浓烈的草药苦味。他用剪子小心剪开宋徽瑶袖子,露出小臂上那圈狰狞的咬痕。牙印深陷,皮肉翻卷,鲜血还在缓慢渗出,伤口周围已经泛起不正常的青紫色。

他倒吸一口凉气,手上动作却异常稳定。先用棉布蘸着清水清洗伤口,动作极轻,但昏迷中的宋徽瑶还是疼得眉头紧蹙,发出模糊的呻吟。清洗完毕,他将药粉均匀撒在伤口上,药粉接触血肉,发出细微的“嗤”声,似乎有些刺激性。最后用干净的布条一圈圈仔细包扎好,打了个牢固的结。

整个过程中,没人说话。

小德子默默走到墙边张绣娘的尸体旁,蹲下身检查。少女的头颅以一个极不自然的角度歪着,半边脸颊塌陷,眼睛空洞地瞪着屋顶,嘴角残留着血迹和一丝涎水。他伸手探了探她的鼻息和脖颈脉搏,确认已死。然后,他站起身,一言不发地弯腰,将尚有馀温的尸体扛上肩,推开后门,走进黑暗的院子。沉重的脚步声远去,过了约莫一盏茶工夫,空手回来,后门重新关上。身上带着夜风的凉气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他径直走到水缸旁,舀水冲洗双手。水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淅。

做完这一切,他才走回桌边,目光落在张自正刚刚包扎好的、宋徽瑶的手臂上,声音有些干涩:“不是……没事吗?”这话象是在问张自正,又象是在问自己,更象是一种无力地确认。

欧阳千峰始终抱着昏迷的宋徽瑶,让她靠在自己怀里。他低着头,看着女孩苍白的小脸和缠着布条的手臂,下颌线条绷得极紧。小德子的话象是戳破了一层薄纸,他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低吼:“都怨我……哎。”

他怪自己不该心软带张绣娘回来,更不该让她接近宋徽瑶。

张猎户端了一碗清水过来,用一块干净的布巾蘸湿,轻轻擦拭宋徽瑶滚烫的额头。动作笨拙,却带着一种山野汉子罕见的细致。

“怨我。”张自正处理好伤口,颓然坐倒在旁边凳子上,双手捂住了脸,声音从指缝里闷闷传出,带着浓重的疲惫和自责,“是我的疏忽……明明诊出她高烧不退,明明见过类似病例……却还存着侥幸,以为只是寻常热症。”他放下手,老眼泛红,看向地上残留的几点血迹(那是张绣娘被踹飞时溅落的),“现在看来,高烧持续三日以上,神智渐失……多半,就离变成那种东西不远了。”

小德子靠在桌边,望着跳动的灯焰,喃喃自语:“也不知道是着了什么道……好端端的人,怎么就……”他摇了摇头,没再说下去。

张自正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医者的本能和多年积累的观察开始在他脑中翻腾、整理。他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只是更显沙哑:“根据老朽这些时日的观察——在医馆,也见过不少从外面逃进来、最终却……的病例——这‘疯病’,传播似有规律。”

他的话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欧阳千峰抬起头,小德子转过身,张猎户也停下了擦拭的动作。

“被那些已疯之人抓伤,若无有效处理,约莫一日内,伤者便会开始高烧、神智昏乱。”张自正开始梳理,“若是被咬伤,尤其见血,发作极快,一两个时辰内可能就……不似人形。”

他顿了顿,继续道:“还有第三种,也是最常见、最防不胜防的。无明显外伤,但接触过病人或病物,或处在病人聚集之地。这类人,发病时间不定,短则一两日,长则……可能七八日,甚至更长,才会显现出高烧、咳嗽等征状,继而神智渐失。”

“但有一条,老朽印象极深。”他目光扫过众人,“医馆曾收治过一个城外农户,送来时只是轻微发热、咳嗽。问其缘由,他说发病前两日,曾误食了几只身上长着白毛的死蝉。老夫当时只以为是寻常风寒,开了些疏散方剂。谁料仅仅过了两日,那农户便在医馆内突然发狂,力大无穷,见人就咬……”

“白毛蝉?”欧阳千峰眉头猛地皱起,打断了他,声音低沉,“徽瑶……几日前,在汴京城里,也吃过蝉。活的。而且……那蝉身上,好象也长了白毛。”

这话一出,大堂内气温仿佛又降了几度。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昏迷的宋徽瑶身上。

张自正霍然起身,再次抓起宋徽瑶没受伤的另一只手腕,三指搭上脉门,凝神细诊。片刻,他眉头越皱越紧,松开手,又翻开宋徽瑶的眼皮看了看,脸色惊疑不定。

“脉象……浮而略数,是受了惊吓又兼伤痛发热之象,但与老朽之前诊过的那些‘将疯未疯’之人的脉象……确有不同。”他看向小德子,“这位……公公,你一直与她在一起,她可曾有过昏厥?长时间人事不省那种?”

小德子仔细回想,肯定地摇头:“没有。在汴京时虽然受了惊吓,又饿又累,但一直清醒。路上也多是疲倦睡着,喊一声就能醒,从未长时间昏迷过。”

“这就奇了……”张自正坐回凳子,捋着胡须,眼中困惑与思索交织,“老夫自己……也曾莫名昏厥过三日,醒来后虽觉体健,但饥饿感异于往常。之后我也尝试过少量食用那种白毛死蝉,却并未引发高热咳嗽。”他似乎下定了决心,看向众人,“所以,老朽私下里,也曾胡乱总结了些不成器的推测,今日说出来,与诸位参详参详。”

众人此刻都已围拢过来。欧阳千峰将宋徽瑶轻轻放平在铺了褥子的长凳上,盖好薄毯,自己也坐到了桌边。小德子拉过一张凳子。张猎户干脆直接盘腿坐在了地上,背靠墙壁,目光炯炯。

张自正端起水碗喝了一口,润了润干涩的嗓子,缓缓开口:“老朽以为,这场祸乱的根源,恐怕……就在那‘蝉’身上。”

他见众人没有露出太过意外的神色,便继续道:“诸位可知,有一种蝉,看似活着能爬动,实则内里早已被蛀空,只剩一层空壳被某种丝状物操纵?民间称之为‘僵尸蝉’。”

小德子点头:“见过。灾变前在宫里,夏日树木多的地方偶尔也能见到,看着瘆人。”

张猎户也道:“山里也有。老猎户说那是被‘蝉花’寄生了。”

“正是。”张自正颔首,“那种操控蝉尸的丝状物,依老朽浅见,应是一种菌类。寻常年份,此菌只寄生于蝉体,与世无碍。但今年气候异常酷热潮湿,老朽推测,此菌或许发生了某种极可怕的……变异。”

他斟酌着用词:“它获得了侵染其他活物的能力。不,或许更准确地说,它变得只能侵染其他活物了——那些有脊骨的牲畜和人。老朽姑妄称其为……‘蝉菌’。”

“而被此菌彻底侵占、失了神智的……那些人,或许可称之为‘蝉人’。”他说出这个自己琢磨出的称谓时,语气沉重。

欧阳千峰沉默地听着,脑中闪过陈留蝉市满地的白毛死蝉,王村发疯互咬的村民,汴京城里密密麻麻的惨白身影……

张自正继续道:“至于这场大祸何时真正爆发……老朽推测,应是七月初七。”

“七月初七?”欧阳千峰眼神一凝,“那天我就在陈留县。”

“对,就是那天。”张自正肯定道,“灾变前,老朽正游历民间,采买药材。七月初六,我还在中牟县,彼时一切如常。初七清晨,我随一支商队前往陈留,抵达时便发现市集上已有多人咳嗽。午后就见到有人当街昏厥、高热。我察觉不对,当日傍晚便随另一支车队匆匆返回中牟。”

他回忆着,脸上浮现出后怕:“那支返回的车队里,已有几人开始咳嗽、发热。结果就在初七夜里,中牟县城内,也开始陆续出现同样征状的人!到了初八,便已有人发疯狂叫,四处咬人……传播之速,骇人听闻!”

他顿了顿,说出自己的推断:“老朽判断,七月初七,陈留县应是第一个大规模爆发点。而此‘蝉菌’……不仅能通过抓咬、接触传播,恐怕……还能通过空气!那些咳嗽者呼出的气息里,或许就混杂着看不见的菌毒!”

这话让所有人脊背发凉。空气传播?那岂不是防不胜防?

“若真如此,”张自正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冷静,“以这般传播速度,加之朝廷应对失措、道路未绝……老朽敢断言,此刻,恐怕天下大半州府,皆已陷入同样的绝境了。”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一张张凝重至极的脸,缓缓说出一个他思索许久的称谓:

“七月初七……或可称为,‘菌灾纪元’之始。”

大堂内,油灯摇曳。

窗外夜色浓稠如墨,万籁俱寂。

唯有“菌灾纪元”四个字,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心头,仿佛给这个刚刚崩塌的世界,钉下了一块冰冷而确凿的界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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