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岩的手记》
偶见新郑大火,与芝前往侦察。于北门门楼见一人影,射箭试探,其速极快,竟能闪避。确认其为活人,非我族类,亦非蝉人。后至火场中心,见医馆三楼另有两人,一老一少,似被困。未再靠近,遂离去。此二人竟能于蝉人围困中存活多日,亦非常人。然我族行踪不宜暴露,故未接触。归后记之,以备后察。
——岩记于部落
张自正那句“菌灾纪元”象一块冰,砸进沉默的油灯光晕里,寒意四散。
张猎户坐在地上,背靠着墙,手里无意识地捏着一小块刚才给宋徽瑶擦额头的湿布。他抬起头,眉头拧成一个结,声音有些发干:“菌灾……菌灾……那咱们这算是怎么回事?”他抬起自己的手臂,看了看,“我打猎晕过去那几天,醒过来就感觉力气大了不少,跑起来也轻快得多,就是饿得快。这……也是那‘蝉菌’闹的?”
这话问到了所有人心里。欧阳千峰想起自己和小德子在汴京高烧昏迷后陡然增长的力量与速度,还有那如影随形的饥饿。小德子也看向自己的双手,那双手如今能稳定地挥出足以斩断骨头的剑,也能轻柔地替人梳头。
张自正缓缓点头,神色复杂,既有医者面对未知病理的探究,也有一丝宿命般的了然。他伸出自己的左手,借着灯光,指向食指侧面一道已经愈合、只留下浅浅淡粉色的疤痕。
“这正是老朽接下来要说的。”他声音平稳,却带着一种揭开隐秘的郑重,“我等——我是指,经历过昏迷或长时间高烧,醒来后神智未失,身体却有了变化的人——恐怕并非‘未感染’,而是……以另一种方式,与那蝉菌‘共存’了。”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又象在回忆某个决定性的时刻。
“老朽在医馆独处时,曾有一次,不慎被剖药的小刀划伤了这里。”他指尖轻触那道疤痕,“伤口不深,但血流了不少。就在清洗时,我无意中瞥见,那伤口深处……露出的骨头,颜色不对。”
他环视众人,一字一句道:“不是寻常人骨的黄白色,而是一种……类似经过百炼的精铁,在火光下泛着的、偏青灰的金属色泽。”
大堂里安静得能听到灯花偶尔的噼啪声。
“我当时心中骇然,匆匆包扎了事。”张自正继续道,“但更奇的在后头。包扎后,我只觉伤口处传来一阵轻微的麻痒,并非疼痛。到了下午,我拆开布条查看,你们猜如何?”
没人接话,所有人都摒息听着。
“那伤口,竟已收口结痂!寻常这等深浅的伤口,少说也要三四日才能结痂。”张自正放下手,“而自那之后,我对食物的须求,也明显增多了。饥饿感来得快,吃得也多。”
他看向张猎户:“张兄弟,你醒后力大、身轻、易饥,是否如此?”
张猎户重重点头:“是。而且感觉耳目也比以前灵了些。”
张自正又看向欧阳千峰和小德子:“二位少侠,老朽观你们行动迅捷远超常理,背负重物依旧奔走如飞,且食量惊人,想来……也是一般情形?”
欧阳千峰默然颔首。小德子低声道:“在汴京,我们俩都昏死过去一次,醒来后……就变了。”
“这便是了。”张自正吐出一口长气,仿佛终于将胸中块垒吐出,“老朽窃以为,我等这类人,并非侥幸逃脱了菌毒侵蚀,而是在那昏厥或高烧的过程中,凭借自身意志或体质里某些难以言喻的特质,硬生生扛住了菌毒对神智的抹杀,反而……将其某种改变躯体的能力,化为己用。蝉菌与我们的身体,达到了一种危险的……共生,或者说是融合。”
他停顿片刻,说出了那个在心底蕴酿多时的称谓:
“故而,老朽姑且称我等此类人为——‘畸馀人’。”
“畸……馀?”小德子轻声重复。
“是。”张自正解释道,“‘畸’字,取《庄子》中‘畸人者,畸于人而侔于天’之意。意指我等异于常人,疏外形体,或许……更贴近这灾变后天地的某种‘法则’?算是自嘲,亦是自勉。”
“‘馀’字,”他继续道,“则借‘馀孽’之‘馀’意。我等终究是感染后的‘幸存者’,是那蝉菌肆虐后残留的、未彻底消亡的‘异数’。二字相合,是为‘畸馀’。”
畸馀人。
欧阳千峰在心中默念这三个字。异于常人,残存于世。倒也贴切。他想起了汴京城里那些漫无目的的惨白身影,那是被菌毒彻底吞噬的“蝉人”。而他们,是挣扎着保持清醒、却不得不与菌毒共享身躯的“畸馀人”。一条绝路旁,竟真的被他们踩出了一条窄径,只是这窄径通往何方,无人知晓。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转向长凳上昏睡的宋徽瑶。女孩小小的身子蜷在薄毯下,受伤的手臂露在外面,缠着厚厚的布条,脸色依旧苍白。
“那徽瑶呢?”欧阳千峰开口,声音有些涩,“她孱弱无力,与寻常孩童无异。她也吃过那白毛蝉,却并未昏迷,也无高烧不退。方才……被那张绣娘所伤。”他顿了顿,“她会不会……”
会不会也变成蝉人?或者,也走向畸馀之路?这话他没问出口,但担忧显而易见。
张自正走到宋徽瑶身边,再次探了探她的脉搏,又看了看她包扎好的手臂,伤口处的布条尚无异常渗出。他沉吟道:“这正是老朽要说的另一类。”
他看向众人,眼中带着一丝更深的困惑,以及隐约的、微弱的希望之光。
“依老朽所见,这世上除了被菌毒彻底吞噬的‘蝉人’,和与菌毒达成危险共生的‘畸馀人’之外,或许……还存在第三种人。”
“第三种?”小德子问。
“完全不受蝉菌侵染之人。”张自正缓缓道,“老朽姑且称之为‘免疫人’。”
“免疫?”张猎户对这个词有些陌生。
“就是……天生便不会染上这病。”张自正用更直白的话解释,“就象有些人天生不怕某些毒草,有些人喝凉水也生病。这宋家小娘子,或许便是那天生对蝉菌之毒无感之人。她吃过白毛蝉,却无病症;身处疫病之地,亦无异常。这并非因为她体质孱弱,恰恰相反,这或许是她最大的幸运,也是最奇特之处。”
他顿了顿,补充道:“当然,这只是老朽根据有限迹象的推测。她此刻的昏迷,主要是惊吓、伤痛和发热所致。至于伤口是否会导致感染……老朽会密切观察。但若她真是那‘免疫人’,或许……连这咬伤之毒,也能抗住。”
这话象是一线微光,透进了沉重的黑暗里。
“免疫人……”欧阳千峰重复着,看着宋徽瑶的眼神复杂。若真如此,这孩子便是这污浊末世中一块纯净的琉璃,珍贵,却也无比脆弱。
“张老先生,”小德子忽然想到什么,“您刚才说,您自己也吃过那白毛蝉,却无事。您又是畸馀人。这是否意味着,一旦成为畸馀人,便对蝉菌有了……抗力?不会再被感染?”
张自正思索片刻,谨慎答道:“此事尚无定论。老朽食用极少,且是在昏厥醒来、身体异变之后。或许畸馀之身对蝉菌已有一定抵御,但若剂量太大,或方式不同(比如直接注入血液),是否还能抵抗,老朽不敢妄言。”他看向宋徽瑶,“免疫人与畸馀人,或许是我们在这菌灾之世,仅有的两条……不那么绝望的路。”
一条是天生隔绝,不染尘埃。
一条是向死而生,与毒共生。
大堂内再次陷入沉思。油灯光晕笼罩着几张疲惫而凝重的脸。
张猎户忽然闷声道:“那些马呢?我们之前遇见的那种眼白泛灰、跑得飞快的马,还有我带回来的这匹……它们也是畸馀?”
“动物亦会感染,老朽在医馆见过猫犬发狂。”张自正道,“至于那些马……老朽未曾亲见,不敢断言。或许动物之中,亦有类似畸馀的幸存者,只是形态与人不同。毕竟,那蝉菌最初便来自虫豸。”
“按欧阳兄所言,”小德子梳理着线索,“那两人肤色灰暗,有白色纹路,力量速度骇人,能轻易猎杀强化过的‘爬行蝉人’,还懂得取其体内之物强化武器……他们,是否也是‘畸馀人’?只是……走得更远?或者,是另一种我们未知的……”
他话没说完,但意思明显。那两人的特征与普通畸馀人有明显区别。
张自正缓缓摇头:“老朽亦不知。或许是畸馀之身的另一种发展方向,或许……是别的什么。但观其行止,拥有智慧,懂得配合,绝非毫无理智的蝉人。在这乱世,多一种能保有理智的……存在,未必是坏事。当然,前提是……非敌。”
欧阳千峰想起那白发人最后望向医馆方向的一眼。那眼神冰冷,审视,却并无必杀的戾气。他们为何袭击自己,又为何轻易退走?是敌是友,难以判断。
“现在想这些也无用。”欧阳千峰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因久坐而有些僵硬的肩膀,“当务之急,是徽瑶的伤,和我们接下来的路。”
他走到窗边,推开一道缝。外面天色依旧漆黑,但东方天际似乎透出了一丝极淡的灰白。雨后的空气清冷潮湿。
“天快亮了。”他沉声道,“按约定,若我天亮未归,你们便北上。如今我回来了,还多了张太医。”他看向张自正,“张老先生,您有何打算?是与我们同行,还是另有去处?”
张自正毫不尤豫:“老朽愿随诸位同行。一来,彼此有个照应;二来,老朽这点医术,或许还能派上些用场;这三来……”他苦笑道,“天下若真如老朽所料,已是大乱,独自一人,又能去往何处?不如与诸位结伴,寻一条活路,若可能……将这番见闻与推测,告知更多幸存之人,或能多救几个。”
欧阳千峰点头,又看向张猎户。
张猎户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被烟熏火燎有些发黄的牙齿:“我反正没地方去,跟你们搭个伙,打打猎,放放哨,总比一个人在山里乱转强。再说,”他看了一眼昏睡的宋徽瑶,“这小丫头,怪叫人心疼的。”
小德子自然不必问。
“好。”欧阳千峰环视众人,“既如此,我们便结伴同行,目标不变,仍是皇陵方向。天亮后,收拾妥当便出发。张老先生,徽瑶的伤,路上需您多费心。”
“分内之事。”张自正拱手。
“张兄弟,”欧阳千峰又对张猎户道,“院中那匹马,好生照料,或许能派上用场。也需小心观察,若有异状,及时处置。”
“明白。”
简单分派已定,众人都松了口气,有了明确的目标和暂时的同伴,总好过独自在绝望中摸索。
小德子走到灶房,重新生火烧水。张猎户去后院查看那匹马,又检查了一遍驿站的防御。张自正则守在宋徽瑶身边,不时查看她的呼吸和伤口。
欧阳千峰坐在桌旁,就着灯光,仔细擦拭着桃纹剑。剑身清冽,映出他棱角分明的脸,和眼底深处那抹挥之不去的沉郁。
畸馀人。免疫人。蝉人。
菌灾纪元。
一个个陌生的称谓,如同破碎的拼图,正在他眼前缓缓拼凑出这个已然崩坏世界的残酷真相。而他们,不过是这巨大图景中,几个艰难求存的小小墨点。
窗外,那一线灰白渐渐扩大,浸染着漆黑的天幕。
长夜将尽。
但属于他们的黎明,还远未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