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十一,奉命探查洛阳旧城。于原宫城太极殿基址下方,发现一巨型菌状巢穴。其状如倒悬莲房,大如屋宇,色呈灰褐,表面布满搏动脉管,散发浓烈甜腥气。周遭百丈,蝉人密集如蚁,往复逡巡,似有护卫之态。巢穴深处隐有暗红微光,不明其源。未敢近察,速返禀报。此物与汴京所报‘母巢’特征类同,然规模略小,或为新生次级巢穴?录此存疑,亟待司内详勘。”
------转运峰第七探索队记于返程夜
石室中,赵匡胤将手中火把依次点燃墙壁上预留的灯盏。灯盏里还有残存的油脂,遇火即燃,橘黄的光晕逐渐驱散了中厅的昏暗,将史彦超的石象和棺椁映照得更加清淅肃穆。空气里弥漫开陈年油脂燃烧特有的微呛气味。
做完这些,赵匡胤走到巨大的石质棺椁正前方,停下脚步。他整了整身上破损的甲胄和衣衫,尽管满身血污尘泥,腰背却挺得笔直。他缓缓地,单膝跪地。
火光照亮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也照亮他沉凝如铁的眼神。他望着棺椁,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淅,在寂静的石室里回荡:
“史将军英灵在上!末将赵匡胤,今日斗胆惊扰安寝。”
他顿了顿,仿佛在积攒力量,也仿佛在与棺椁中沉睡的英魂沟通。
“今,末世摧城,白骨露野,烽烟蔽天。昔日锦绣河山,已成菌骸秽土;煌煌人族文明,坠入永夜深渊。汴京陷落,宫阙化鬼蜮;天下离乱,生民百不存一。此诚人族命悬一线、存亡续绝之秋!”
他的声音渐渐抬高,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悲怆与决绝:
“将军生前,以忠勇报国,以热血守疆,矛锋所指,万军辟易。而今,国已不国,君非其君,苍生倒悬,邪祟横行。匡胤不才,不敢忘武人之责、丈夫之志。今日冒渎,欲取将军之神兵利刃,非为私欲,实为——”
他猛地抬头,目光灼灼,如同燃烧的火炬:
“承君铁血忠魂!愿借将军英灵之威,仗此神矛宝弓,斩尽苍穹邪祟,涤荡寰宇污浊!扶我人族将倾之大厦,救天下苍生于倒悬水火!此志不渝,天地共鉴!”
话音落下,石室内一片寂静,只有灯花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那誓言中的沉重与炽热,仿佛让空气都凝滞了几分。
欧阳千峰第一个反应过来。他默默上前一步,在赵匡胤侧后方,同样单膝跪下,面朝棺椁,微微垂首。他虽非军旅出身,亦非朝堂之人,但赵匡胤话语中那关乎种族存续的重量,他感同身受。
小德子紧随其后,他虽为内侍,此刻却毫无迟疑,单膝触地,面色肃穆。
张自正尤豫了一瞬,也整了整衣袍,郑重跪地。他身为医者,更明白此刻“救苍生”三字的分量。
张猎户看着众人,又看了看棺椁和石象,最后目光落在石象手中的弓上。他深吸一口气,用未受伤的右臂支撑,也缓缓单膝跪下。宋徽瑶被欧阳千峰轻轻拉着,也学着大人的样子,乖巧地跪在一旁。
片刻的静默,如同无声的祭奠与盟誓。
“起吧。”赵匡胤沉声道,率先站起。众人也随之起身,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了石象手中的兵器。
赵匡胤走到石象右侧,伸手握住了那杆长矛,他手指用力,抠开几个隐蔽的卡榫,轻轻一旋,再向外一抽。
“嗤——”
一声轻响,长矛被完整地从石象手中取了下来。
矛长约六尺,通体呈现一种沉郁的暗红色,并非油漆,更象是金属本身浸透了某种深色物质,在火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矛身线条流畅,入手沉重异常,赵匡胤单手掂量,眉头微动,确认这分量绝对超过三十斤。矛尖寒光内敛,却隐隐透着一股刺骨的锐意和难以言喻的、仿佛来自尸山血海的冰冷煞气。红杀矛,名不虚传。
赵匡胤持矛而立,身形仿佛都挺拔了几分。他看向张猎户。
张猎户的目光早已死死钉在石象左手那张大弓上,喉结不自觉地滚动着。赵匡胤沉声道:“张好汉,你的箭法,今日我等有目共睹。这‘穿云弓’,合该你来试试。”
张猎户用力点头,走上前去。弓臂是金属与某种深色木材复合构成,弓弣包裹着磨损严重的皮革。他小心地解开固定弓身的几个机括,将弓从石象手中取下。
弓一入手,张猎户便感觉到了不同。沉重,坚韧,弓臂的弧度蕴含着惊人的力量感。他伸出因激动而有些微颤的手指,轻轻拨动了一下弓弦。
“铮——”
一声清脆却略显沉闷的颤音响起,在石室内回荡。弓弦依旧绷着,但色泽灰暗,毫无光泽,显然岁月和地宫的潮气对其造成了侵蚀。
张猎户迫不及待地从自己箭壶中抽出一支完好的木杆箭,搭在弦上。他站稳脚步,左臂抬起持弓——这个动作牵动了左肩胛的穿透伤,剧痛让他脸色一白,手臂不由自主地颤斗起来,无法象往常一样稳定举平。他咬紧牙关,右手指扣住弓弦,深吸一口气,开始发力向后拉拽。
弓弦极其坚韧,即便已显老化,所需的拉力也远超寻常硬弓。张猎户右臂肌肉贲起,额头青筋微现,受伤的左臂更是传来撕裂般的痛楚。他拼尽全力,也只能将弓拉开不到半满,便再也无法向后移动分毫。
他知道自己无法久持,更无力瞄准。索性凭着感觉,将箭尖大致对准侧前方一处空白的石壁,右手三指一松——
“嗖——!”
箭矢离弦的破空声尖锐刺耳,速度远超寻常箭矢!几乎在声音响起的刹那,远处石壁上便传来一声沉闷的撞击巨响!
“轰!”
火光下,只见那原本平整的青石壁面上,赫然出现了一个海碗大小、深达寸许的凹形坑洼!碎石粉末簌簌落下。而张猎户射出的那支木杆箭,早已在撞击的瞬间粉碎,连较大的残骸都难以找到。
与此同时,“嘣”的一声轻响,那张本就色泽灰暗的弓弦,从中断裂开来,软软地垂搭在弓臂两侧。
石室内一片安静。
所有人都看到了那一箭之威。半弓,随意一放,便有如此恐怖的穿透力和破坏力。若是全弓满弦,由顶尖弓手精准射出,其威力简直难以想象。难怪有“穿云”之名。
张猎户看着断弦的弓,又看了看自己因剧痛而颤斗、无法举平的左臂,脸上兴奋与遗撼交织,喘息着道:“弓……是绝世好弓。可惜我身体有恙,无法拉满。这弓弦……年代太久,也腐化不堪用了。”他语气里满是痛惜。
赵匡胤此时也单手持红杀矛,随手向身侧空处一挥。
“呜——啪!”
沉重的矛身破开空气,竟然发出炸裂般的破空厉啸!仅仅是随意一挥,那矛尖带起的风压就让人皮肤生寒。矛身那沉郁的暗红色,在挥动时仿佛活了过来,隐隐有股血腥气弥漫。
欧阳千峰看着张猎户手中的断弦弓,又想起皇陵外那惊心动魄的一幕,忽然开口道:“弓弦虽断,未必无法。”他看向张猎户,“你可还记得,我在新郑城中见过的那个白发人?他从爬行蝉人体内,扯出过一条白色、拇指粗细、有螺旋纹路的东西,换掉了自己弓上原有的弦。”
张猎户眼睛猛地一亮!他当然记得欧阳千峰的描述。那从强化怪物体内取出的、疑似筋腱的奇异物质……
如果能找到类似的东西,或许真的能修复甚至强化这穿云弓!
这个念头刚刚升起,众人还未来得及深入讨论。
突然——
“唏律律——!”
一声清淅而急促的马匹嘶鸣声,夹杂着明显的惊恐意味,从他们来时的那条甬道方向,隐隐约约、却无比真切地传了过来!
是那匹被放走的菌马?
所有人的脸色瞬间一变,刚刚因获得神兵而略微放松的神经,再度绷紧。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黑黢黢的甬道入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