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在山林边缘变得稀薄。树木的间距逐渐拉大，脚下的泥土小径接上了夯土的官道边缘。空气里的湿腐草木气息，迅速被另一种更为厚重、也更为熟悉的荒芜感取代。
他们离开了具茨山的馀脉。
官道显露在眼前。或者说，是官道曾经存在的证据，摊开在面前。路面还算宽阔，但夯土层龟裂出无数缝隙，被疯长的枯黄野草顽强地钻透、分割。车辙印凌乱而深刻，许多已经干涸发黑，与泥土混为一色。更触目惊心的是沿途的景象——
倾复的牛车，轮子歪在一边，车辕折断。散落的箱笼被撕开，里面空无一物，或者只剩下些辨不出原样的碎布、瓷片。翻倒的独轮车旁，有时能看见一两具蜷缩的、早已腐烂或被啃食得面目全非的人形骸骨，苍蝇嗡嗡地围着，在寂静中制造出唯一的“生机”。
更远处，官道旁原本应该存在的村落，只剩下焦黑的屋架和坍塌的土墙，像大地溃烂后留下的疮疤。几缕残烟都不见，只有死寂。
以及，那些游荡的、惨白色的影子。
零零散散，七八个，分布在百步开外的官道中央或路旁废墟间。它们动作缓慢、拖沓，漫无目的地移动，不时发出嗬嗬的低沉喉音，在空旷的荒野上载出老远。正是最常见的普通蝉人。
队伍停了下来。赵匡胤抬手，示意众人警戒。
张猎户默不作声地从背后摘下那把刚刚换好弦的穿云弓。他从箭壶里抽出一支木杆箭，搭在灰白色的新弓弦上。他的动作平稳，呼吸似乎都放轻了。左臂平举托起黝黑的弓身，右手三指扣弦，拇指抵住下颌。
没有刻意瞄准太久。他双臂骤然发力，肌肉在兽皮坎肩下块块贲起。
那坚韧异常的灰白牛筋弓弦被猛地向后拉开，发出紧绷的“嘣”一声轻响，弓身随之弯曲到一个惊人的弧度。下一刻，扣弦的手指松开。
“嗖——！”
箭矢破空的声音尖锐得有些刺耳，与寻常弓矢的鸣响截然不同，仿佛撕裂了布帛。一道模糊的黑线瞬息掠过百步距离。
“噗！”
一声闷响，并非箭矢钉入的“夺”声，更象是……一个装满了粘稠浆液的皮囊被重锤砸爆。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官道中央，一个正在蹒跚转身的蝉人，它的头颅——从脖颈往上——已然消失不见。只剩下一个参差不齐的颈口，灰白色的、粘稠的浆液和破碎的组织正从那断口处汩汩涌出，顺着惨白的躯体往下淌。无头的躯体摇晃了一下，向前扑倒。
队伍里响起几声极轻的吸气声。这并非恐惧，而是对那异种弓骇人威力的直观惊异。普通的箭，即便精准射中头颅，也多是贯穿或钉入，这般近乎“炸碎”的效果，实在超出了预期。
张猎户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眼睛微微眯了一下，似乎也在掂量这一箭的力道。他没有停，再次抽箭、搭弦。弓弦嗡鸣声再起。
“嗖！噗！”
又一个蝉人的胸膛被洞穿，箭矢带出一大蓬灰白浆液，从前胸透入，几乎从后背穿出大半截。那蝉人嗬嗬叫着，跟跄倒退几步，歪倒在地，抽搐几下，不动了。
剩下的几个蝉人被响动吸引，迟钝地转过身，朝着箭矢飞来的方向，嗬嗬加快步伐挪动过来，但速度依旧缓慢。
这次无需赵匡胤下令。小德子身形一晃，已如轻烟般掠出，寒梅双剑在手，直扑左侧两个蝉人。欧阳千峰几乎同时激活，桃纹剑出鞘，清冽的剑光斩向右边的目标。赵匡胤则站在原地未动，红杀矛斜指地面，目光扫视着更远处可能被惊动的局域。
战斗毫无悬念。几个呼吸间，官道上便多了几具彻底静止的惨白躯体。小德子和欧阳千峰甩去剑刃上沾染的些许粘液，迅速退回队伍。
“走。”赵匡胤言简意赅。众人不再停留，快速穿过这片局域，沿着官道继续向西。脚下的土地坚实，比起崎岖山径，速度快了许多。只是沿途所见，尽是类似的破败与死亡痕迹，间或还有零星几只落单的蝉人，大多被张猎户在远处一箭解决，少数靠近的，则由欧、小二人迅速清除。张自正牵着宋徽瑶走在中间，尽量让她不去看路边那些过于惨烈的景象。
日头渐高，晒得官道上的尘土有些发烫。约莫一个时辰后，前方官道旁，一片规模明显大过之前所见村落的建筑群轮廓出现在视野里。倒塌的牌坊、连片的屋舍废墟、还有更多倾倒烧毁的车辆，显示这里曾是一个集镇。
卢店镇。
镇子入口的官道上，景象愈发触目惊心。破败的马车不再是零星几辆，而是横七竖八，有些甚至相互撞在一起，堵塞了半幅路面。其中不乏车厢宽大、漆色虽已斑驳但仍能看出原先华贵的“豪华”马车，拉车的马匹早已化作白骨或干瘪的皮毛粘在车辕上。
但更引人注目的是，镇口附近的地面上，散落着不下二三十具蝉人的尸体。有的扑倒在地，有的倚靠着残墙，姿态各异，但都已彻底失去了活性。
空气中弥漫的味道也更加复杂：腐臭、焦糊、尘埃，还有一种淡淡的、类似铁锈般的腥气。
队伍放缓了脚步，警剔地观察着。
“有人清理过这里。”欧阳千峰开口道，目光扫过那些蝉人尸体的分布。它们倒毙的位置，不象是在无意识游荡中死亡，更象是被有目标地击杀在镇口这片局域。
小德子点点头，身形轻捷地靠近一辆看起来相对完好的、厢体紧闭的豪华马车。他用短剑挑开车帘，向内窥探，又小心地打开车厢侧门，快速翻检了一下。片刻，他退了出来，对众人摇了摇头：“空的。干净得很。有用的东西，一点没剩。”
赵匡胤手持红杀矛，走到一具倒毙在牌坊石柱旁的蝉人尸体前，蹲了下来。这蝉人脖颈处有一道巨大的、几乎将其斩断三分之二的伤口，断面粗糙，不象是刀剑等利器的平滑切割。他用矛尖轻轻拨动了一下伤口边缘，仔细看了看骨骼和残留筋膜的断口。
“不是制式兵器。”赵匡胤站起身，声音沉稳，“看这豁口和力道，象是……砍柴刀，或者类似的厚重劈砍家伙事留下的。不止一个人。”
他目光又扫向其他几具尸体，指向另一具胸口完全塌陷的：“那个，象是被重物砸的。”再指向一具头颅扭曲变形的，“那个，扭断的。”
众人默然。这意味着，有一支人数不少、装备或许简陋但力气不小（很可能是同样发生了异变的畸馀人）的队伍，在不久前经过这里，并且系统性地清理了镇口的蝉人，然后搜刮走了所有可能还有用的物资。
他们走进镇子边缘。街道两旁屋舍破败，门户大开或直接坍塌。一些屋子里有明显翻找过的痕迹，本就凌乱的家具被进一步掀开、推倒。偶尔能看见一两具人类的残骸，但更多的是蝉人的尸体。整个镇子寂静得可怕，只有风吹过破窗和断墙的呜咽。
快速搜索了镇口附近的几间看起来可能存放物资的铺面，一家骡马店的后院、一个门脸较大的杂货铺，皆一无所获。连一粒粮食、一块完整的布料都没找到。水井旁丢弃着几个破瓦罐，井绳被割断。
“走吧。”赵匡胤的声音里听不出太多情绪。这种情况，在意料之外，却也在情理之中。在这等末世，任何还能移动的幸存者，都会象蝗虫过境一样，带走一切能带走的东西。
没有丝毫收获，甚至没能获得多少关于其他幸存者队伍的具体信息，除了知道他们可能使用粗糙的重武器、行动有力且目的明确。
六人重新回到官道上，绕过那些堵塞的车辆和满地狼借，继续向西。
身后，卢店镇死寂的轮廓渐渐变小。前方，官道依旧延伸向未知的、被苍白与灰暗笼罩的天际线。风吹起官道上厚厚的尘土，掠过那些无人理会的遗骸与残骸，发出低沉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