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卢店镇后,脚下的官道似乎也变得“干净”了些。那些零散游荡的白色身影几乎不见了踪影,连同翻倒的车马残骸似乎也被某种力量向道路两侧清理过,留出了中央相对顺畅的信道。但这并未让六人感到轻松,反而更添警剔。这种“干净”本身,就透着反常与压抑。
得益于畸馀之身带来的充沛体力和远超常人的脚程,他们的移动速度很快。平坦的官道虽然残破,但比起山林野径,已算坦途。日头渐渐爬升,空气中的热度开始蒸腾起尘土和隐约的焦糊味。
前方的地势出现了变化。官道不再是一味地平坦延伸,而是微微向上,接入了一片丘陵地的边缘。远处,一座明显高出周围丘壑许多的夯土高台,突兀地矗立在视野尽头。台顶似乎还有木质结构的残骸,在阳光下只是一个黑色的剪影。
赵匡胤的脚步稍稍放缓,眯眼望向那座高台,片刻后,沉声道:“了望台。阳城县军器监的外围哨塔。我们到了。”
到了。
这两个字让众人紧绷的心弦微微松动了一瞬。嵩山尚远,但这军器监,好歹是一个明确的地标,是赵匡胤计划中要搜寻物资、获取线索的一站。能顺利抵达,总好过在完全陌生的荒野中盲目穿行。
然而,这种微弱的安定感,在他们继续向前,真正靠近军器监所在局域时,迅速被碾得粉碎。
官道开始爬坡,绕向丘陵之间。道路两旁的景象陡然变得惨烈起来。
不再是零星的尸体和车骸。成片倒伏的、穿着陈旧皮甲或破烂号衣的士兵遗体出现在路边、坡上,很多已经残缺不全,与同样数量不少的蝉人尸体纠缠在一起,黑褐色的血污浸透了泥土,引来大群黑蝇,嗡鸣声令人头皮发麻。折断的长枪、崩口的腰刀、碎裂的木盾随处可见。甚至能看到几辆结构复杂但已彻底损毁的弩车残骸,粗大的弩臂断裂,铁质的机括扭曲变形,散落在防御工事的废墟旁。
空气里的腥臭味浓烈到几乎化为实质,混杂着肉体高度腐烂后特有的甜腻与刺鼻。宋徽瑶被张自正用手半掩着口鼻,脸色发白,但强忍着没有退缩。
官道前方,隐约传来嘈杂的、非人的嘶吼声,以及另一种沉闷的、仿佛重物撞击的动静。声音的来源,正是军器监方向。
“不能走大路了。”赵匡胤当机立断,目光扫向一侧植被相对茂密、地势起伏的山岭,“从侧面绕过去,上山,看看情况。”
众人没有异议,迅速离开已然成为死亡信道的官道,潜入旁边的山林。山路难行,荆棘灌木丛生,但对于他们而言,障碍远不如下方那恐怖的尸山血海来得有压力。他们小心地利用地形掩护,朝着声音传来的高处攀爬。
嘶吼声和撞击声越来越清淅,还夹杂着一种微弱的、有节奏的呐喊声,以及弓弦弹动和金属刺入肉体的闷响。
走了约莫一刻钟,赵匡胤率先登上一处树木稀疏、视野相对开阔的山头。他伏低身形,示意后面的人小心。众人依次来到他身边,借着一块巨岩和几丛灌木的遮挡,向下望去。
只一眼,所有人的呼吸都象是被一只无形的手骤然扼住。
恐惧,冰冷而粘稠,瞬间攫住了每个人的心脏,冲上大脑,带来一阵短暂的晕眩。
山下约四里外,一座依山而建、墙体高厚、形如倒扣巨碗的“龟壳”式要塞,矗立在两山夹峙的谷地中。那便是阳城县军器监。它只有一面巨大的、包覆铁皮的厚重闸门作为出入口,此刻,那闸门正承受着恐怖的冲击。
闸门外,黑压压一片,密密麻麻挤满了惨白色的身影——全是蝉人。它们嘶吼着,徒劳地用手爪抓挠着包铁的门板,用身体冲撞,层层叠叠,如同涌向堤坝的白色浊浪。而在这些普通蝉人之中,四个格外高大魁悟、匍匐前行的灰白色身影格外醒目。爬行蝉人。它们轮番用自己粗壮如攻城锤般的前肢,猛烈地撞击着闸门中下部。“咚!咚!咚!”沉闷如擂鼓的巨响,即便隔着四里地,也能隐约传来,每一下都仿佛敲在观者的胸口。
闸门上方,沿着城墙堞垛,零星能看到一些活动的身影,正在拼命向下射箭。箭矢稀疏,落在蝉人堆中,效果甚微。闸门上半部分有一些碗口大小的孔洞,不时有长矛从中狠狠刺出,抽回,带出粘稠的浆液,但立刻就有新的蝉人填补上空缺。
攻防惨烈,但局势一目了然。
“守不住了。”赵匡胤的声音干涩,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判断,“那门,撑不了多久。铁皮已经变形,门轴恐怕也……”
小德子压低声音,语速很快:“我们支持吗?从侧面杀下去,或许能吸引一部分,减轻正门压力?”
欧阳千峰立刻摇头,目光死死盯着山下那令人绝望的数量差距:“支持?那是死路一条。我们六个人,冲进那上百蝉人堆里,还有四个那鬼东西,”他指了指爬行蝉人,“瞬间就会被吞没,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正门守军自身难保,更不可能开门接应我们。”
张猎户握紧了穿云弓的弓背,指节发白。张自正嘴唇紧抿,脸色凝重。宋徽瑶紧紧抓着欧阳千峰的衣角,小身子微微发抖,但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看着山下那地狱般的景象。
怎么办?难道眼睁睁看着这处可能藏有物资、信息,甚至还有其他幸存者的据点,就这么被攻破、吞噬?
就在这时,一直死死盯着下方战场的宋徽瑶,忽然极小幅度地扯了扯欧阳千峰的衣角,仰起小脸,声音带着颤,却异常清淅:“以前……以前在汴京城里,我听欧阳叔叔你说过……你们放火,一把火烧了油仓,烧死了好多好多……蝉人。”
她的话很轻,但在场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赵匡胤猛地转头,目光如电般射向宋徽瑶,又迅速扫向山下军器监周围的地形——谷地、相对封闭、植被在靠近城墙处被清理过,但稍远些的坡地还有枯草灌木……
他眼中的凝重骤然被一种极亮的光芒取代,仿佛暗夜中劈开乌云的电光。
“火攻……”他低声重复,声音里压抑着一丝激动,“对,火攻!”他看向宋徽瑶,脸上竟扯出一个有些生硬、却无比真挚的赞许表情,“徽瑶,好孩子!你真是我等的福星!绝境中的一点灵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