计划既定,分秒必争。山下闸门被撞击的闷响愈发沉重急促,如同垂死巨兽的心跳。
赵匡胤毫不尤豫,从自己内衬衣角“刺啦”一声撕下一小块相对干净的粗布。他目光快速扫过身侧的岩石缝隙和草丛,选定了几株汁液饱满的深绿色杂草,一把揪下,在手中用力揉搓碾烂,草汁浸染了指腹。他就用这墨绿色的草汁作墨,食指作笔,在布片上飞快写下四个歪斜却力透布背的字:
火攻—赵匡胤
没有更多解释,也不必。这四个字,加之落款,对于能在军器监指挥防守、且能在这种绝境下迅速理解并执行外部配合的人来说,足够了。
张猎户早已准备好一支箭。他接过布片,动作麻利地将布片一角紧紧缠绕在箭杆靠近箭羽的位置,打了个死结,确保在飞行中不会脱落。他抽箭、搭弦,目光如鹰隼般锁定四里外军器监城墙上方——那里,在箭垛下方,有几个不易察觉的、用于通风和观察的狭小竖孔。
距离很远,山风不定。但张猎户的手稳如磐石。他调整呼吸,左臂平举托稳黝黑的穿云弓,右手扣住那灰白牛筋弓弦,缓缓向后拉开。弓身发出承受巨力的细微呻吟。他没有立刻发射,而是凝神感知了一瞬风穿过山坳的微弱流向,箭头随之做出几乎不可察的调整。
“嗖——!”
箭离弦,破空声尖锐短暂。黑色的箭矢划出一道近乎笔直的微小抛物线,越过四里布满死亡的山谷,精准地、悄无声息地钻入了其中一个预定的通风竖孔,消失在城墙之后。
成了。
山头上,六人立刻伏低身体,紧紧贴在岩石和灌木之后,摒息凝神,目光死死盯住下方军器监闸门附近的动静。每一息都显得格外漫长。山下蝉人的嘶吼和撞击声依旧,城墙上的抵抗似乎也未有明显变化。
时间在焦灼中流逝。大约过了几十次心跳的时间。
忽然,闸门上方那些用于刺出长矛的碗口孔洞里,不再是寒光闪闪的矛尖探出。一些深褐色的、粘稠的液体,从几个位置较高的孔洞中汩汩涌出,顺着包铁的门板向下流淌。起初只是一小股,很快变成好几股,在门板上画出道道污浊的痕迹,最终汇聚到门脚下。
是油。某种动物油脂混合着可能桐油或松脂的液体,在阳光下泛着腻光。
液体流淌到门外密集的蝉人脚下。这些怪物毫无理智,依旧推挤抓挠。粘稠的油液让地面变得滑腻异常,前排的蝉人顿时失去平衡,接二连三地滑倒、挣扎,乱成一团。它们的挣扎又将身上沾染的油液蹭到身后同伴的腿上、身上,甚至波及到那四只正在轮番撞击闸门的爬行蝉人。灰白色的角质皮肤上,也沾染了片片油污。
就在门外汇聚的油液越来越多,蝉人堆因滑倒而略显混乱之际——
一个小小的、亮着暗红色火头的物件,从城墙上方某个位置被抛了出来,划着弧线,落向门前泼洒了油液的地面。那是一个简陋的火折。
然而,火折尚未落地。一只离得最近的爬行蝉人似乎被这突然出现的小小亮光吸引,或者说出于某种对“异常”的本能反应,它低吼一声,庞大的身躯异常迅捷地横移两步,抬起门板般的前爪,带着恶风,猛地向尚未落地的火折拍去!
“啪”一声轻响,那点暗红火光瞬间在它坚硬的爪下熄灭、碎裂。火星甚至未能溅落到油面上。
山头上,众人的心猛地一沉。
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张猎户动了。
他半蹲的身形骤然挺直,变成标准的弓步站立,左脚前踏,死死抵住地面岩石。穿云弓再次举起,但这一次,他的姿态完全不同。全身肌肉贲张,兽皮坎肩下的线条根根隆起,尤其是开弓的双臂,仿佛蕴含着爆炸性的力量。他没有象之前那样将弓拉至满月即止,而是继续向后,奋力拉开!
坚韧无比的灰白牛筋弓弦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咯”声,黝黑的弓身弯曲的弧度超过了正常的半圆,渐渐向一种危险的、近乎水滴状的形态变化!弓体木质与金属结合部承受着恐怖的压力,仿佛下一刻就要崩碎。
张猎户的脸涨得通红,额角青筋暴起,扣弦的三指因极度用力而剧烈颤斗,但他眼神却锐利如刀,死死锁定下方军器监那扇沾满油污的包铁闸门——确切说,是门下堆积油液最厚、蝉人最密集的局域。
吸气,凝神,松指——
“嘣!!!”
一声绝非寻常弓弦弹动的、更象是牛皮巨鼓被重锤擂响的爆鸣,在山头炸开!
那支离弦的箭,已看不见轨迹。
只看到箭矢破空而去的路径上,空气仿佛被无形巨力狠狠挤压、搅动,形成一道转瞬即逝的、模糊的乳白色激波云雾,如同箭矢拖着的小小云朵。
几乎在弓弦爆鸣的同时,下方军器监闸门前——
“轰!!!!!”
一团耀眼夺目的橘红色火球,猛地从门板下缘、油液最集中的地方炸开!那不是简单的点燃,而是猛烈的爆燃!炽烈的火焰瞬间膨胀、升腾,化作一道数人高的火墙,将紧贴闸门的十数只蝉人直接吞噬!
火星、燃烧的油液四散飞溅,如同泼洒出去的火雨,落在更多沾染了油污的蝉人身上、腿上。火焰立刻顺着油迹蔓延开来,疯狂舔舐着那些惨白的躯体。
“嗬——!!!”
凄厉非人的嘶吼瞬间盖过了之前的撞击声。数十只身上着火的蝉人变成了疯狂舞动的火把,它们毫无章法地乱撞、翻滚,又将火焰带给更多同伴。谷地中倾刻间化作一片翻腾的火海。焦臭的皮肉燃烧气味即使隔了数里也能隐约闻到。那四只爬行蝉人身上也溅上不少火油,它们愤怒地咆哮着,拍打身上的火焰,但油性附着,拍灭一处,另一处又燃起,行动明显受制。
大火持续燃烧,黑烟滚滚升起。普通蝉人在火焰中挣扎的速度越来越慢,嘶吼声逐渐减弱,一具具焦黑的躯体倒在火中,不再动弹。火海的范围开始向内收缩,但内核温度依然可怕,将闸门前清出了一片焦黑滚烫的死亡地带。
就是现在!
赵匡胤眼中精光爆射,低吼一声:“上!”话音未落,人已如猛虎出闸,手持红杀矛,从山头一跃而下,借着徒峭山坡的势能,疾冲向下方火场边缘!
欧阳千峰与小德子没有任何尤豫,同时纵身跃出。桃纹剑与寒梅双剑出鞘,紧随着赵匡胤那道迅猛的背影,三道身影如同离弦之箭,直扑山下。
张自正反应极快,在三人冲出的瞬间,一把抱起身边的宋徽瑶。他没有跟着冲锋,而是环顾四周,看准附近一棵枝干粗壮、树冠茂密的高大松树,脚下发力,抱着宋徽瑶纵身跃起,在树干上借力两次,灵巧地攀上了离地近两丈的一处结实树杈,将宋徽瑶安置稳当。“待在这里,莫动,莫出声。”他快速嘱咐,自己则蹲在树枝上,紧张地俯瞰下方战场。
下方,赵匡胤三人已如旋风般杀到火场边缘。残馀的、身上带火或刚刚脱离火海的二三十只蝉人,以及那四只被火焰激怒、拍灭了身上明火但表皮焦黑冒烟的爬行蝉人,立刻被这新的、高速接近的目标吸引。
四只爬行蝉人齐声发出暴怒的咆哮,舍弃了残火和焦尸,转动庞大的身躯,灰白色眼洞死死“锁”住冲在最前的赵匡胤,粗壮的后肢蹬地,碎石飞溅,就要猛扑过来!
就在此时,山头上,弓步站定的张猎户,吐气开声,第二支箭已搭上弓弦。这一次,他瞄准的是冲在最前面、对赵匡胤威胁最大的那只爬行蝉人。弓弦再次被拉至一个惊人的弧度,激波微现。
“嗖——轰!!!”
箭矢并非射向眼睛或口腔等理论上的弱点——那些部位太小且会晃动。黑色的箭矢如同一道雷霆,结结实实地轰在了那只爬行蝉人宽阔厚重的额头正中央!
并非金属穿透的闷响,而是一种沉重的、类似重锤砸铁砧的爆鸣!箭矢在撞击的瞬间,似乎其内部某种结构或巨大的动能发生了释放,虽然没有破开那坚逾精铁的灰质额骨半分,但炸开了一团肉眼可见的空气波纹和细微的火星。
那爬行蝉人硕大的头颅猛地向后一仰,整个庞然身躯被这股恐怖的冲击力带得跟跄向后,“咚咚咚”连退三大步,才晃着脑袋稳住,额头上留下一个明显的白印和细微裂纹,灰白的浆液从裂纹中缓缓渗出。它甩着头,发出一声混杂着痛楚与狂怒的嘶吼,冲锋的势头被打断。
赵匡胤趁此间隙,速度再增,手中红杀矛化作一道暗红色的闪电,已然杀到蝉人阵前!矛尖直指另一只扑来的爬行蝉人眼窝!
欧阳千峰与小德子一左一右,剑光如雪,切入外围那些被火焰烧伤、行动更显迟缓的普通蝉人群,如同热刀切油,瞬间便清理出小片空间。
战况激烈,瞬息万变。
就在赵匡胤三人与蝉人、尤其是那四只受创但凶性大发的爬行蝉人即将接战混作一团的刹那——
军器监那扇饱经摧残、表面焦黑、铁皮卷曲的厚重闸门,在内部一阵沉重的机械绞盘转动声中,突然“轧轧”作响,向内拉开了一道足够两人并肩通过的缝隙!
门内火光与人影晃动。
紧接着,两道雄壮如山的身影,裹挟着一股久困兽斗的悍烈杀气,从门缝中猛冲而出!
左边一人,身材极为魁悟,几乎与爬行蝉人等高,满脸虬髯,怒目圆睁,手中擎着一柄刃宽背厚、分量惊人的朴刀,刀光冷冽。
右边一人,同样体格健壮,步伐沉稳,左手持一面边缘包铁、中心凸起的厚重圆盾,右手握着一柄狭长的军中制式单刀,眼神锐利如鹰。
两人冲出后,毫不停滞,径直扑向离门最近、正欲围攻赵匡胤侧翼的两只爬行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