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姑娘闭着眼,但没有睡。
她在听,在感知。
远处村子里偶尔传来几声犬吠,很快又沉寂。
更远处,也许有夜枭的叫声,悠长而凄清。
一个人安静下来,眼前浮现很多事,很多场景:
九年前,她跪在王家老宅的院子里,王老抠的烧火棍举在头顶——
那时她觉得,人生大概就这样了,要么被打死,要么被卖去做妾……
半年前,她被锁在黑暗的王家西屋里,是和尚在门户外,说:“五姑娘,放心。这锁,这王家,困不住你。”
想起蔫巴叔教她如何训狼,指导她目光坚定,用气势告诉狼和狗服从,想起他中了吕三一枪时仰面跌倒的样子,胸口鲜血淋漓……
想起昨天王大富蹲在地头,攥着那把土,眼圈通红的样子。
想起山鸡和小林子,两个年轻的后生,眼睛亮亮的,踌躇是该叫他王五兄弟,还是五姑娘,最后决定脆生生地叫她“五哥”。
这些场景、面孔在黑暗中一一浮现,又一一隐去。
当最后一抹天光被深邃的靛蓝色吞噬,星星开始稀疏地闪现时,五姑娘睁开了眼睛。
那双眸子在黑暗中,亮得如同她身边的狼——冷静,锐利,藏着不为人知的力量。
她轻轻抚过冰凉的枪身,金属的质感在指尖清晰,又摸了摸依偎过来的四眼的头,狼毛柔软温热。
“时候到了。”她低声说,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一股决意——有为蔫巴叔报仇的恨,有要救同伴的急,有要守住这片土地的执。
五姑娘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草屑,四匹狼也跟着站起来,无声地抖了抖毛。
她盯着看山下那片亮着微弱火光的破败院落,然后带着她的狼,如同暗夜中无声滑行的利刃,悄然向山下潜行而去。
月光还未完全升起,只有天边一抹惨淡的灰白,勉强勾勒出山林的轮廓。
脚下的枯叶和断枝在她刻意的控制下,几乎没有发出声响——这是多年山林生活练就的本事。
大青走在最前面,脚步轻盈如猫,耳朵不时转动,捕捉着风中传来的每一丝异动。
二黑和三花分列左右,四眼紧跟在五姑娘脚边,偶尔用湿润的鼻子蹭蹭她的裤脚,像是在确认她的存在。
距离王家老宅还有半里地时,五姑娘停了下来。
她蹲下身,示意狼群聚拢。
四条狗立刻围过来,在夜色中,它们的眼睛泛着幽幽的绿光。
“听着。”她压低声音,几乎是用气音在说话,“大青,你带二黑绕到院子西边,那里有片荒草丛,等我的信号。”
大青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呜咽,表示明白。
“三花,你到院子东边的柴垛后面去,听到西边有动静,你就叫,叫得越凶越好。”
三花舔了舔她的手。
“四眼,你跟着我。”她摸了摸四眼的头,“我们要从后面进去。”
分配完毕,四匹狼像得到了军令的士兵,迅速散开,消失在黑暗中。
五姑娘深吸一口气,将背上的汉阳造调整到更顺手的位置,然后沿着一条干涸的水沟,向老宅后院摸去。
这条水沟,小时候她带王大富、王二贵常在这里捉泥鳅。
水沟从后山下来,绕过王家院子后面,连通到村外的小河。
如今未经大雨,长冬刚过,河床干涸,沟底积着厚厚的落叶和淤泥,但正好可以作为掩体。
她匍匐前进,动作缓慢而稳定。肘部和膝盖压在柔软的落叶上,发出极其轻微的沙沙声,被夜风吹过树梢的呜咽声完美掩盖。
距离院墙越来越近。
她能看到后院那扇破旧的木门了——门板已经歪斜,门轴锈蚀,关不严实。
门缝里透出微弱的光,还有说话声。
五姑娘在距离院墙约十步远的一丛野蔷薇后停下,借着荆棘的掩护,仔细观察。
院子里点着一堆篝火,火势不大,但足够照亮周围。
几个土匪围坐在火堆旁,正在吃东西。火上架着口铁锅,里面煮着什么,热气腾腾。
空气里飘来肉香和酒气。
她眯起眼,仔细数了数:火堆旁有五个人,门口有两个,还有一个人影在正屋门口晃了一下。至少八个土匪没睡,估计他们是上半夜值班。
视线在院子里搜索:灶房的窗户亮着灯,隐约能看到有人在里面忙碌——是山鸡!
他正被迫往灶膛里添柴,动作僵硬迟缓。一个土匪拿着鞭子站在旁边,不耐烦地踢了他一脚:“快点!磨蹭什么!”
五姑娘目光继续搜索。柴棚的门关着,但门缝下透出一点光——王大富和小林子应该被关在那里。
正屋的门开着半扇,里面传来更大的喧哗声,夹杂着粗野的笑骂——吕三儿应该在屋里。
这些土匪都还没睡,五姑娘的心沉了沉。
都已经过了子时了,土匪比她预想的要精神得多。
而且这些土匪显然没有完全放松警惕,门口有人守着,屋子里的人好像也没有要睡的意思。
她需要更精确的计划,还是再等等?东山寨得到消息一定会驰援。
就在五姑娘犹豫的档口,正屋的门完全打开了。
一个干瘦的汉子摇摇晃晃走出来,细眉长眼,手里拎着个酒坛子——正是吕三儿。
他走到院子中央,对着篝火旁的土匪们嚷嚷:“都他娘的精神点!轮班休息,明天一早,咱们就去端了东山寨的老窝!滚地雷那老小子,老子要扒了他的皮!”
一个土匪谄媚地问:“当家的,东山寨那帮人不是真被招安了吧?听说他们在奉天走动呢。”
吕三儿嗤笑一声,狠狠灌了口酒:“招安?做梦!张协统能看得上那帮泥腿子?再说了……”
他眼中闪过阴狠的光,“滚地雷那老东西,敢挡老子的财路!东山寨的人,有一个算一个,都得给老子兄弟偿命!”
“当家的就是杀伐果断,他们都得是老鸹崖上那个猎户老蔫巴的死法,哈哈哈……”
老蔫巴。
听到这个名字,五姑娘浑身一震。
她想起那个总是佝偻着背、沉默寡言的老猎户。那个她和和尚的半个师傅,在老鸹崖上被吕三儿一枪击中胸膛……
血债,必须血偿。
“一会儿,送柴棚那两个没用的上路吧,一个是茅坑的时候咋锤巴都撬不开嘴,另一个哭鸡尿嚎的吵死个人,留着没啥用。”吕三吩咐。
“屋里烧火这个还算识趣,就是问起跳狼涧,一会东一会西的,不知道那句话真那句话假。”
“让他活到明天早上,真与不真,明天上东山,就先拿他开刀祭山神。”吕三说完就要往屋里走。
此时吕三就面朝着自己的方向——不能再等了。
五姑娘缓缓端起汉阳造,枪托抵在肩上,眯起右眼,瞄准镜里的十字准星稳稳套住了吕三儿的胸膛。
她要他死,现在,立刻,马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