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啥意思？选还是不选？”不怪穿山甲没听明白，滚地雷也没听明白。
“招安后，东山还是东山，地利人和，但，山下，太平堡是个开始。”尚和平道。
“咱们在山下有了据点，就得把根扎深。练兵、囤粮、结交乡邻。再加上明面上五里坡是我们的大本营，我们地盘变大了，哨点变多了，不愁聚不来人气。”
“往后，东山寨不只是土匪寨，还是我们得大本营，更是保一方平安的义军。官府要来剿，百姓先不答应。”
滚地雷听着，脸上慢慢露出笑意。他靠在椅背上，长长舒了口气：“老四啊，你这趟奉天没白去。”
滚地雷却沉默了。他靠在椅背上，看着聚义厅顶上的梁木，看了很久。
阳光从窗格里照进来，灰尘在光柱里飞舞。
“老四，”他忽然开口，声音有些飘忽，“你刚才说，张协统是为东山的金贵东西来的。日本人也是。长生天……也找过你？”
尚和平心里一紧，面上却平静：“是，找过。”
“东山的金贵，大家都以为是金矿，”滚地雷坐直身子，脸色郑重起来，“那金矿……其实埋得的其实不只是金子。”
啊？这回轮到尚和平听不明白了。一时间，厅里更静了。
穿山甲疑惑地看向大哥，尚和平也凝神听着。
“当年，老当家金眼雕临走前，是跟我说过几句话。”滚地雷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只有跟前几个人能听见，“他说，东山底下埋着的，不是金子。还有更紧要的东西。”
“什么东西？”穿山甲忍不住问。
滚地雷摇摇头：“他没明说。只告诉我，那东西比金子金贵百倍，也凶险百倍。落在好人手里，能保一方平安；落在歹人手里……就是祸害。”
他看向尚和平：“所以这些年，我死死守着这个秘密，连老三都没告诉。不是信不过你们，是这事儿……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尚和平肃然：“大哥放心，我们明白。”
”只是不知道算盘张是怎么知道的？不过，他能到处和人说是金子，那就说明他一知半解。”
“当年老当家的忽然病倒，算盘张忽然鞍前马后的伺候着，原来他是打着套话的主意。”
“我原本想着，这个秘密，得带进棺材里。”滚地雷苦笑，“可这几个月，我重伤那一场，鬼门关走了一遭，身子骨……大不如前了。”
他顿了顿，目光在尚和平和穿山甲脸上扫过：“以前我多疑，谨慎，是因为身边都是算盘张、花蝴蝶那样心术不正的人。你们三个、豹子、铁牛，都是好兄弟，狠戾有余，心眼不足，粗糙没城府。”
穿山甲嘿嘿一笑，也不反驳。
“可如今不一样了。”滚地雷看着尚和平，眼里有光，“老四，你来了。还有王五，草上飞、山猫这些后生，山鸡、小林子、王二贵……咱们东山寨，有了新血，有了指望。”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很大决心：“所以今天，我把这话说出来。金矿的秘密，老四，你心里要有数。那东西……能不动，尽量不动。但万一到了不得不动的时候，你得知道怎么动。”
尚和平起身，抱拳：“大哥信任，我绝不辜负。”
“坐下坐下。”滚地雷摆摆手，脸上又恢复平日那种懒洋洋的笑，“行了，正事说完，该喝酒了。老二，去，把窖里那坛十年的老酒搬出来！”
“得嘞！”拍地缸兴冲冲去了。
关于“金矿”滚地雷含糊其辞，恐是担心人多嘴杂，他不想说，尚和平自然不会在此场合追问。
滚地雷看着尚和平，忽然压低声音：“老四，五姑娘那边……你得多上心。那姑娘性子烈，心里苦。你得多护着点。”
话题转移得有点跳，尚和平点头：“我知道。”
“知道就好。”滚地雷端起茶碗，以茶代酒，“来，为了东山寨，为了往后的路。”
“为了东山寨。”
碗碰在一起，清脆一声响。
酒喝到月上东山才散。
穿山甲喝高了，搂着尚和平的肩膀，絮絮叨叨说当年自己怎么跟滚地雷打天下，怎么中了官兵埋伏，滚地雷怎么替自己怎挡了一箭……说到最后，这铁打的汉子竟红了眼圈。
滚地雷让人把穿山甲扶下去歇息，自己却留下尚和平：“老四，陪我再坐会儿。”
两人挪到聚义厅外的石阶上。月色正好，银辉洒了满山，远处的树林黑黢黢的，近处的寨墙在月光下泛着青白的光。夜虫唧唧啾啾地叫，偶尔有夜鸟扑棱棱飞过。
“这山头，我守了十八年。”滚地雷点了袋旱烟，吧嗒吧嗒抽着，“从金眼雕手里接过来时，寨里就三十几个弟兄，七八条破枪。如今……有一百多号人，枪炮齐全，如今招安在即，山下还有了据点。”
他吐出一口烟，烟雾在月光里慢慢散开：“可我心里头，反倒更不踏实了。”
尚和平没接话，静静听着。
“以前人少，目标也小。官府懒得管，周边绺子也不敢轻易招惹。”滚地雷继续道，“如今咱们壮大了，招安了，反倒成了众矢之的。张协统要利用咱们，日本人要算计咱们，连长生天那样的江湖势力都盯上来了。”
他转过头，看着尚和平：“老四，你说，咱们这一步，走对了么？”
尚和平捡起脚边一颗石子，在手里掂了掂：“大哥，这世道，哪有绝对的对错。咱们占山为王，在官府眼里是错；可咱们保境安民，在周围百姓眼里就是对。”
他松开手，石子滚下山坡，发出细碎的声响：“招安是条险路，但也是条活路。至少明面上，咱们是官军，不是土匪了。往后行事，也能更方便些。”
“可张协统那老狐狸……”滚地雷皱眉。
“狐狸再狡猾，也得吃鸡。”尚和平笑了笑，“咱们就当那只鸡，但要当一只有毒、会啄人的鸡。”
“他想利用咱们，咱们也利用他。他要金矿，咱们就拖着。他要剿匪立功，咱们就给他立功——但立的是咱们的功。”
滚地雷听得眼睛发亮：“你是说……”
“下山虎，过江龙。”尚和平缓缓吐出两个名字，“张协统要的投名状。咱们给他，但不是白给。”
“怎么个给法？”
“估么再过半个月，五里坡大营咱就得进驻了。”尚和平道
“那时候下山虎和过江龙的人，一定会热锅上的蚂蚁。到时咱们不论文武，把他们拿下。既给张协统交了投名状，又在百姓面前立了威。一举两得。”
滚地雷沉吟片刻，点头：“这主意好。可……咱们刚招安，就动手打别的绺子，会不会惹众怒？”
“所以不能以东山寨的名义。”尚和平道，“以巡防营的名义。我是张协统新封的‘剿匪委员’，带兵剿匪，名正言顺。”
“妙！”滚地雷一拍大腿，“就这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