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风口的临时营地里,篝火烧得正旺。
但气氛,比这深山的夜风还要冷。
三百名悍匪,一个没跑掉,全被五花大绑地扔在空地上,像一串串等著下锅的粽子。
没有惨烈的厮杀,没有震天的喊杀声。
桃源县这边,连一个崴了脚的都没有。
秦红缨的副将,到现在还跟做梦一样,来来回回地数着俘虏,嘴里不停地念叨。
“真真就这么抓回来了?”
秦红缨没理他。
她站在俘虏堆前,俏脸在火光的映照下,明暗不定。
她想不通。
她真的想不通。
“把那个独眼龙,带过来。”她冷冷地开口。
很快,那个已经吓得屎尿齐流的匪首,被人像拖死狗一样拖到了秦红缨面前。
“将军饶命!女菩萨饶命啊!”
独眼龙一看到秦红缨,立刻磕头如捣蒜,浑身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我们不是人!我们是畜生!我们再也不敢了!”
“神仙爷爷饶命,我们再也不敢冒犯天威了!”
秦红缨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神仙?天威?
她耐著性子,拔出腰间的佩剑,用冰冷的剑身,拍了拍独眼龙的脸。
“抬起头,看着我。”
独眼龙吓得一哆嗦,颤颤巍巍地抬起头,那只完好的眼睛里,充满了血丝和恐惧。
“我问,你答。”
“是是是!”
“你们,为什么投降?”秦红缨问出了那个最让她困惑的问题。
独眼龙的脸上,瞬间又被那种极致的恐惧所占据,他哭嚎起来,声音都变了调。
“天天神发怒了啊!”
他像是回忆起了什么恐怖的画面,浑身抖得更厉害了。
“我们刚进山谷,天上天上就亮了!”
“不是火光!是比太阳还亮百倍的神光!一照下来,什么都看不见了,眼睛就像被针扎一样疼!”
“紧接着紧接着就响起了天雷!”
独眼龙的声音里带着哭腔,语无伦次。
“不是打雷!比打雷响一万倍!整个山都在晃!地都在抖!那声音像是能把人的魂儿给震出来!”
“我们我们以为是触怒了山神,降下了神罚!”
“兄弟们都疯了!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听不见,只感觉天要塌下来了!”
“将军,女菩萨!我们哪是跟人打仗啊?我们是在跟神仙斗法啊!”
独眼龙说到最后,已经泣不成声,抱着秦红缨的靴子,一把鼻涕一把泪。
“我们错了!我们再也不敢了!求求您跟神仙爷爷说一声,饶了我们这些凡人吧!”
秦红缨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她听着独眼龙那充满了恐惧和绝望的描述,脑子里,却像走马灯一样,闪过了另一幅画面。
后院的石桌旁。
那个懒洋洋的,穿着宽松长袍的男人。
他打着哈欠,用一种讨论晚饭吃什么的语气,说著什么“人造太阳”,什么“性价比”。
“能用钱解决的问题,尽量别用命。”
“打完了,我请大家吃火锅。”
轰!
秦红缨的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彻底炸开了。
她终于明白了。
她全都明白了!
那个懒鬼,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跟这群土匪“打仗”。
他不是在儿戏。
他是在用一种她,不,是这个时代所有武将,都无法理解的方式,在进行一场屠杀。
一场心理上的,认知上的,单方面的屠杀!
他根本就没把这三百悍匪当成是敌人。
在他眼里,这群人,不过是一群可以用来测试新武器效果,顺便还能抓回来搞基建的小白鼠。
成本?
几面铜镜,几张大鼓,几挂鞭炮。
伤亡?
零。
效果?
三百名亡命之徒,兵不血刃,全员吓破了胆,连反抗的念头都生不出来。
秦红缨的身体,微微颤抖起来。
那不是因为愤怒,也不是因为恐惧。
而是一种因为窥见了某种远超自己理解范畴的、更高级智慧时,所产生的,源自灵魂深处的战栗!
她一直以为,战争,是勇气的比拼,是意志的对抗,是血与火的交锋。
可李淏却用一场堪称滑稽的“闹剧”,轻描淡写地告诉她。
不。
战争,是数学,是物理,是心理学。
是谁能用更低的成本,造成更大范围的心理恐惧,谁就能赢。
她引以为傲的兵法,她信奉的武勇。
在李淏这种“科学降维打击”面前,脆弱得就像一张纸。
“将军?将军?”
副将的声音,将她从巨大的震撼中拉了回来。
秦红缨缓缓地,回过神。
她低头,看了一眼脚下那个还在不停磕头的独眼龙。
然后,她抬起头,望向桃源县城的方向。
那双总是燃烧着战意的明亮眸子里,此刻,所有的骄傲、质疑、不甘,都悄然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她从未有过的,近乎仰望的敬畏。
她终于理解了赵铁柱和苏老夫子,为什么会对那个懒鬼,如此狂热。
因为,他们看到的,根本就不是一个懒官。
而是一个披着人皮的神。
秦红缨深吸一口气,胸口那股憋了许久的闷气,在这一刻,尽数散去,化为了一种大彻大悟后的通透。
她转身,不再看那些俘虏,大步流星地走回自己的营帐。
“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准进来。”
她挥退了所有人,独自一人,坐在昏暗的油灯下。
沉默了许久。
她没有写战报。
而是从行囊里,拿出了一卷崭新的空白竹简。
她拿起一根炭笔,在上面,开始画画。
她画的不是山水,不是人物。
而是一个歪歪扭扭的磨盘,一些缠绕的铜线,和一个古怪的玻璃泡。
她的画技很差,画出来的东西,连她自己都看不懂。
可她的眼神,却前所未有的专注。
她画了又擦,擦了又画。
直到后半夜,她才终于停下笔。
她看着竹简上那幅鬼画符,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
然后,她拿起毛笔,蘸满了墨,在那幅图的顶端,用一种从未有过的,带着谦卑与渴望的笔触,写下了一行字。
《关于声光电武器在军事实战中应用的可行性报告(初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