悍匪变劳模的魔幻现实,给景帝赵干带来的冲击,是核弹级别的。
他感觉自己这几十年的人生观、世界观、价值观,在踏入桃源县后,正在被那个懒鬼县令,一下一下,敲得粉碎。
随着对李淏了解的深入,他心中的困惑,不减反增。
这个李淏,他的一身惊世骇俗的知识,来源到底是什么?
声光电剿匪,是兵家?
报纸洗脑,是纵横家?
积分改造,是法家?
可他的言行举止,又完全不符合儒、法、道任何一个学派的特征。
他身上,没有儒生的酸腐,没有法家的严苛,更没有道家的清静。
他就是一个纯粹的,懒惰的,追求享受的俗人。
可偏偏就是这么一个俗人,却做出了连圣人都做不到的事情!
赵干开始严重怀疑。
是不是民间,流传着某些自己不知道的,足以颠覆时代的“圣贤之书”?
而李淏,正是得到了其中的传承?
就像前朝传说中,张良得黄石公《太公兵法》一样?
这个念头一出来,就在赵干的心里疯狂地生根发芽。
他坐不住了。
他必须搞清楚这件事!
于是,他又一次找到了桃源县“李学”首席研究专家——苏老夫子。
此刻的苏老夫子,正以《桃源旬刊》主编的身份,在县学里给一群新来的蒙童上课。
他讲的,不是《三字经》,也不是《论语》。
而是赵铁柱根据李淏日常废话,整理出来的《李大人妙语录》。
“同学们,今天我们学习第一课。”
苏老夫子清了清嗓子,一脸庄重。
“李大人曾言:‘能躺着绝不坐着’。此句何解?此乃教导我等,凡事要讲究效率,要用最省力的方法,达到最好的效果,是为‘事半功倍’之道也!”
教室外的赵干,听到这话,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没站稳。
他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商人的行头,以“赵老板”的身份,走进了教室。
“苏老夫子,在下赵干,对李大人的学问慕名已久,可否请教一二?”
苏老夫子一看是这位出手阔绰的“京城老赵”,立刻满脸堆笑地迎了上来。
“赵老板客气了!请坐,请坐!”
屏退了学生,两人在学堂里坐下。
赵干旁敲侧击,装作不经意地问道:“苏老夫子,在下斗胆一问。李大人这身经天纬地之才,不知是师承哪位高人?其学问根基,又源自何派经典?”
他问完,便死死地盯着苏老夫子的眼睛,不想错过任何一丝细节。
苏老夫子闻言,捋了捋胡须,露出了一个“你可问对人了”的神秘笑容。
“赵老板,你这个问题,算是问到点子上了。”
“不瞒你说,老夫也曾对大人的师承,百思不得其解。”
“直到那一天”
苏老夫子的脸上,露出了朝圣般的神情。
“大人与老夫谈及格物之道时,曾言:‘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
“又曰:‘科学技术是第一生产力’!”
赵干:“???”
实践?真理?
科学?生产力?
这都他妈的是什么虎狼之词?!
他感觉自己的大脑,又开始嗡嗡作响。
苏老夫子根本没注意到赵干那副见了鬼的表情,他完全沉浸在了自己对“李学”的解读之中,开始了新一轮的“科普”。
“赵老板,你可知大人之学,非世俗之学也!”
苏老夫子站起身,激动地来回踱步。
“他所学,皆从天地万物中来,从百姓生活中悟!”
“他看到蝗虫吃庄稼,便悟出了‘生态平衡’之法,此乃师法自然!”
“他嫌走路颠簸,便悟出了‘水泥铺路’之术,此乃格物致知!”
“他不拘于古,不泥于形,将儒、法、道、墨、兵各家之长,熔于一炉,自成一派!”
苏老夫子越说越亢奋,仿佛自己就是那个开宗立派的人。
“此乃‘李学’!是为‘格物致知’之大道!”
赵干呆呆地听着。
他听着那些似是而非,却又感觉蕴含着无穷力量的辞汇,感觉自己的脑袋快要炸了。
他感觉自己和苏老夫子之间,隔了一层厚厚的壁障。
他说的每一个字,自己都认识。
但组合在一起,却仿佛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语言。
“实践”、“真理”、“科学”、“生产力”
这些词,在赵干的脑海里,反复回荡,冲击着他固有的知识体系。
他想反驳,却发现自己根本无从下口。
因为,桃源县的一切,都在证明著这些“歪理邪说”的正确性!
水泥路,不就是“科学技术”的产物吗?
它带来的便利和财富,不就是所谓的“生产力”吗?
鸡鸭灭蝗,不就是一次成功的“实践”吗?
它验证了“生态平衡”这个“真理”的有效性!
逻辑,竟然他妈的完美闭环了!
赵干感觉一阵天旋地转。
他意识到,李淏的知识体系,可能已经完全超越了他所能理解的范围。
那不是他想象中的,某一本秘而不传的“圣贤之书”。
那是一个全新的,完整的,足以颠覆这个时代的思想系统!
他低头,看着自己袖子里藏着的那本,被他奉为圭臬,每日必读的《论语》。
“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
“唯女子与小人为难养也。”
“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
这些曾经被他认为是天地至理,治国根本的圣人之言,在这一刻,显得那么的苍白。
李淏,恰恰是反其道而行之。
他用“利”去引导悍匪。
他重用秦红缨这个“女子”。
他创办报纸,让“民可知之”。
可结果呢?
结果,他成功了。
成功得一塌糊涂。
赵干坐在那里,失魂落魄。
他看着手中的《论语》,第一次,对自己坚信不疑了几十年的圣贤之道,产生了深深的,刻骨的怀疑。
难道
难道朕,和满朝的文武百官,读了一辈子的圣贤书
都读错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