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御史的脸,从白到红,再从红到紫,精彩纷呈。
他堂堂都察院铁嘴,活了五十多年,就没见过这么嚣张的官!
这哪里是来上任的?
这分明是来奔丧的!
可偏偏,人家是陛下钦点的新贵,工部侍郎,从四品。
官阶比他还高半级。
孙御史一口老血堵在胸口,硬生生憋了回去。
最后,还是一个宫里派来引路的小太监,颤颤巍巍地上前,领着这支古怪的队伍,朝着那座皇帝御赐的府邸去了。
留下一地瞠目结舌的京官,在风中凌乱。
第二天,工部衙门。
气氛,格外凝重。
工部尚书冯敬年,一个年近六旬,刻板严肃的老头,正襟危坐于主位之上。
他下首,是工部的左右侍郎、郎中、员外郎等一众官员。
所有人,都板著一张脸,眼神里透著审视与敌意。
他们都是正儿八经科举出身,一步一个脚印爬上来的实干派。
在他们看来,李淏这种靠着“奇技淫巧”和“地方吹嘘”上位的家伙,就是官场里的泥石流,是对他们这些勤恳官员最大的侮辱。
今天,他们就要让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人知道,京城的水,到底有多深!
“吱呀——”
衙门大门被推开。
李淏打着哈欠,晃晃悠悠地走了进来。
一瞬间,所有人的目光,都像刀子一样,齐刷刷地射了过去。
然而,李淏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无视了这满屋子能冻死人的低气压,自顾自地在偌大的公事厅里溜达起来。天禧暁税网 首发
他走到东边,敲了敲墙壁,摇了摇头。
“潮了。”
他又走到西边,看了看窗户,撇了撇嘴。
“漏风。”
最后,他停在了大厅东南角,一个靠着巨大窗户,阳光最是明媚,又最不碍事的位置。
他满意地点了点头。
“就这儿了。”
他拍了拍手。
门外,两个膀大腰圆的仆人,嘿咻嘿咻地抬着一张造型精美,一看就价值不菲的紫檀木躺椅,走了进来。
在工部所有官员活见鬼的目光中,他们熟练地将躺椅安放在了那个角落。
李淏走过去,试了试角度,舒舒服服地躺了下去,发出了一声满足的喟叹。
整个公事厅,死一般的寂静。
尚书冯敬年的胡子,已经气得开始发抖。
新官上任第一天,不拜见上官,不结交同僚,第一件事,是在衙门里安自己的床?!
岂有此理!
简直岂有此理!
李淏躺在摇椅上,半眯着眼,对着旁边恭敬侍立的赵铁柱,懒洋洋地挥了挥手。
“铁柱。”
赵铁柱立刻躬身,眼神狂热:“大人,属下在!”
“以后,这工部所有递上来的公文,你先替我过一遍。”
李淏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记住,凡是超过一百个字的,直接扔一边去。”
“天塌下来,也别叫我。”
“噗——”
一个年轻的郎中,实在没忍住,一口茶水喷了出来。
冯敬年的脸色,已经黑得能滴出墨来。
他猛地一拍桌子,霍然起身!
“李侍郎!”
老尚书的声音,如同洪钟,震得房梁上的灰尘都簌簌往下掉。
“你莫要欺人太甚!”
“工部乃国之重器,掌天下营造之责,岂是给你睡觉的地方!”
李淏被这声吼叫吵醒,极不情愿地睁开眼,皱了皱眉。
“吵什么?”
他坐起身,看着气得浑身发抖的冯敬年,脸上写满了不耐烦。
冯敬年气急败坏,从案头拿起一卷最厚、最棘手的卷宗,狠狠地摔在李淏面前的地上。
“哼!李侍郎既然如此有闲情逸致,那便将此难题解了吧!”
“这本《京畿水利改造方案》,已困扰我工部三年之久!无数能工巧匠束手无策!”
“你若能解,老夫便承认你有几分真本事!”
这是赤裸裸的下马威!
所有人都抱着一副看好戏的神情。
这道难题,涉及京畿上万亩良田的灌溉和防洪,牵扯极广,计算量大到恐怖,根本不是一个人能解决的。
他们就等著看李淏出丑。
李淏被吵得睡意全无,烦躁地捡起地上的卷宗。
他哗啦啦地翻了几页,嘴里嘟囔著。
“这么点破事,搞得这么复杂”
“引水上坡,还要用人力畜力?蠢不蠢?”
他随手从旁边的桌案上,抽出一张被废弃的公文,又从怀里摸出一根炭笔。
在所有人不屑和嘲讽的目光中,他随手在纸上画了起来。
那潦草的线条,那不成比例的结构,在那些工部老油条看来,简直就是小儿涂鸦。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李淏扔下炭笔,把那张画得乱七八糟的废纸,丢给了赵铁柱。
“拿去。”
“告诉他们,照着这个做个水车。”
“把这玩意儿往河边一放,水自己就上去了。”
“屁大点事,别再来烦我。”
说完,他重新躺回摇椅,拉过一张薄毯盖在身上,不出三息,便传来了均匀的呼吸声。
又睡着了。
整个大厅,再次陷入了诡异的寂静。
赵铁柱如获至宝般捧著那张“神图”,恭恭敬敬地走到了冯敬年的面前。
冯敬年铁青著脸,一把夺过图纸。
当他看清图纸上那个由齿轮、链条和水斗组成的简易装置时,先是一愣,随即发出一声冷笑。
“荒唐!简直是异想天开!”
“水岂能自己上坡?此乃违背天理!”
“来人!把这废纸给老夫扔出去!”
他正要发作,工部一个最年轻,也是最喜欢钻研奇巧之物的匠官,犹豫着上前一步。
“尚书大人这图这图上的构思,似乎似乎有些道理。”
“下官愿用木料,搭建一个模型一试!”
冯敬年看着这个不知好歹的年轻人,气不打一处来,但最终还是不耐烦地一挥手。
“去吧!老夫倒要看看,你们能弄出什么名堂来!若是失败,你们两个,都给老夫滚出工部!”
一个时辰后。
工部后院,传来一阵鼎沸的惊呼声!
“动了!动了!”
“天呐!水!水真的自己上来了!”
冯敬年正在公房里生闷气,听到喧哗,皱着眉走了出去。
当他挤进人群,看到后院小溪边的那一幕时,整个人如遭雷击,僵在了原地。
只见一个半人高的木制模型,正被溪水推动着,缓缓转动。
随着它的转动,一个个小木斗,从溪水中舀起水,被链条带到高处,再精准地倒入一个高架水槽中!
周而复始,源源不绝!
整个过程,没有用任何人力,没有用任何畜力!
它,真的在靠自己,把水引向了高处!
冯敬年呆呆地看着那架巧夺天工的“水力提灌装置”,嘴巴越张越大,眼珠子都快瞪了出来。
他脑子里一片空白。
三年!
整整三年都没解决的难题!
就这么被那个懒鬼睡一觉的功夫,用一张废纸给解决了?
他下意识地回头,望向公事厅里那个被阳光笼罩的角落。
那个年轻人,依旧在躺椅上睡得香甜,嘴角甚至还挂著一丝满足的口水。
冯敬年的眼神,从震惊,到骇然,最后,变成了一种他自己都无法理解的,深深的敬畏与迷茫。
就在这时,赵铁柱又拿着一份批示过的文件,快步走了过来。
他绕开了还在发呆的冯尚书,径直走到了工部负责城防修缮的郎中面前。
“张郎中。”
赵铁柱的声音,充满了自豪和崇敬。
“李侍郎刚刚批示了城墙的修补方案。”
张郎中一愣,下意识地问:“李侍郎怎么说?”
赵铁柱将手里的批文展示给他看,上面只有龙飞凤舞的几个大字。
“李侍郎说,用糯米汁和石灰太麻烦,工期又长。”
“他说,直接用水,和一种特殊的‘灰’,再混上沙石就行了。”
“他说,那叫‘水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