甜腻的腐臭突然凝固在空气里，像是被冻住的蜜糖，黏在鼻腔里，呛得人发呕。
李乘风撑着膝盖，剧烈地喘息。他的视线开始模糊，眼前的废墟在扭曲，青草的轮廓变成了无数重叠的眼睛，每一只眼睛里，都映着他和尊上那张一模一样的脸。
“同体……我们已经同体了。”
尊上的声音，不再来自天际，也不再来自识海，而是从他自己的喉咙里钻出来的。
李乘风猛地抬手，捂住自己的嘴。指尖触到的皮肤，冰凉刺骨，皮下有什么东西在蠕动，像是尊上的魂影，正在他的血肉里扎根。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意识正在被蚕食。
有时候，他是李乘风，是妹妹的哥哥，是混沌之力的掌控者；有时候，他是尊上，是临川城主，是屠戮一城的刽子手。两种意识在他的脑海里厮杀，每一次碰撞，都让他的头颅像是要被生生劈开。
“哥哥……”
妹妹的魂息在识海里轻轻颤抖，金红光芒微弱得像是风中残烛。李乘风能看见，她的魂影被那枚裂开的黑白眼球死死困住，眼球的裂缝里，不断渗出黑白的混沌之气，腐蚀着她的魂光。
而那枚眼球，正在与他的瞳孔融合。
李乘风低头，看向自己的掌心。疤痕里的小眼睛还在眨动，这一次，那些眼睛的瞳仁里，不再只有混沌的黑白，还多了一丝金红——那是妹妹的魂息。
“你逃不掉的。”尊上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是从他的左眼里传出来的，“双瞳囚魂，同体共生，我死，你也死；我生，你便成我。”
话音刚落，地面突然震动起来。
废墟下的泥土翻滚，那些早已化作飞灰的镇城石像碎片，竟从泥土里钻了出来。碎片上的眼纹亮起，无数道黑白光线将碎片串联，竟在李乘风的面前，重新拼凑出一尊完整的石像。
石像的脸，赫然是李乘风的模样。
石像的眉心，裂开一道缝，缝里嵌着一枚眼球——与李乘风识海里那枚，一模一样。
“这是你的身，这是我的魂。”尊上的声音带着狂笑，“从今往后，你我不分彼此！”
石像猛地睁开眼睛，两道漆黑的光柱射向李乘风。光柱里，无数只手伸了出来，那些手的手腕上，系着红色的绳结，绳结上，挂着小小的平安扣——与妹妹留下的那枚，一模一样。
“不！那不是我的！”
李乘风嘶吼着，眼底金黑红三色光芒暴涨。他猛地催动混沌之力，想要撕碎那些光柱。可就在这时，他的左眼突然剧痛，一道黑白纹路从眼底蔓延出来，顺着脸颊爬向眉心。
他的身体，不受控制地朝着石像走去。
每走一步，他的意识就模糊一分；每走一步，石像眉心的眼球就亮一分。
瞳烬尖啸着，振翅朝着石像冲去，四色金瞳里爆发出刺眼的光芒。可光芒刚触到石像，就被弹开，石像周身的眼纹亮起，无数道光线缠住瞳烬，将它死死困住。
“放开它！”
李乘风红了眼，他猛地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掌心的疤痕上。金红光芒暴涨，暂时压下了眼底的黑白纹路。他趁机催动混沌之力，朝着石像狠狠砸去。
“砰！”
石像的脸被砸出一道裂缝，裂缝里，流出黑色的液体，液体落在地上，化作无数只眼虫，朝着李乘风爬来。
“没用的。”尊上的声音从他的右眼里传出来，“你就是我，我就是你，你毁了我，就是毁了你自己。”
李乘风的动作僵住了。
他低头，看见自己的手掌正在变成石像的颜色，掌心的疤痕正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密密麻麻的眼纹。
识海里，妹妹的魂息发出一声凄厉的哭喊。
那颗黑白眼球的裂缝，正在缓缓愈合。
“哥哥……不要变成他……”
妹妹的声音，像是一把刀，劈开了李乘风混沌的意识。
他猛地抬头，看向石像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石像的嘴角，正挂着一抹诡异的笑。
“我不是你。”
李乘风一字一顿地说，眼底金红光芒大盛。他猛地抬手，将掌心的混沌之力，狠狠拍向自己的眉心。
“我是李乘风！”
这一次，他没有攻击石像，而是攻击了自己识海里的那枚黑白眼球。
剧痛。
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剧烈的剧痛。
李乘风感觉自己的魂魄正在被撕裂，一半是他，一半是尊上。他能听见尊上的惨叫，能感觉到尊上的魂影正在他的血肉里挣扎。
石像的身体，开始寸寸碎裂。
那些串联碎片的黑白光线，正在缓缓消散。瞳烬趁机挣脱束缚，振翅朝着李乘风飞来，四色金瞳里爆发出光芒，护住了他的识海。
“你疯了！”尊上的声音带着惊恐，“你会毁了我们两个的！”
“我宁可同归于尽，也不会成为你！”
李乘风嘶吼着，催动所有的金红魂息，朝着那枚黑白眼球撞去。
眼球的裂缝，再次扩大。
裂缝里，金红光芒与黑白混沌之气交织，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李乘风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
他能看见，自己的血肉正在消散，魂魄正在与尊上的魂影纠缠。他能看见，妹妹的魂息正在发光，照亮了他识海的每一个角落。
“哥哥……”
妹妹的魂影飘了过来，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金红光芒暴涨，瞬间吞噬了那枚黑白眼球。
尊上的惨叫，戛然而止。
石像彻底碎裂，化作飞灰。
眼虫消失无踪。
空气里的甜腻腐臭，终于散去。
李乘风缓缓倒下，他的身体正在恢复原状，掌心的疤痕重新亮起金红光芒，眼底的黑白纹路，消失不见。
识海里，那枚黑白眼球已经碎裂，化作无数道细碎的光影，散落在魂海深处。妹妹的魂息，蜷缩在他的魂核旁，金红光芒，比之前更亮了几分。
瞳烬落在他的胸口，金羽上的光芒，恢复了往日的璀璨。
它轻轻啄了啄李乘风的脸颊，轻声道：“这次……我们赢了吗？”
李乘风睁开眼睛，看向天际。
那里，乌云散尽，阳光洒落。
可他知道，阳光照不到的地方，还有黑暗。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眉心。
那里，没有任何异样。
可他能感觉到，有一缕极淡的魂影，藏在他的血肉里。
那是尊上的残魂。
风掠过废墟的青草，草叶上的露珠，泛起一层极淡的黑白光晕。
光晕里，一只眼睛，缓缓眨动。
李乘风缓缓站起身，握紧了拳头。掌心的疤痕发烫，妹妹的魂息在他的识海里轻轻颤抖。
他知道，这场博弈，还没有结束。
尊上的残魂，藏在他的身体里，像是一枚沉睡的种子。
而他的身体，成了新的容器。
前路漫漫，万瞳噬心。
这一次，他与尊上，同体共生，不死不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