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乘风踏出塌陷的地底时,天边的云层正在缓缓下沉。那些嵌在云里的双生瞳,像是被什么东西牵引着,正一点点往地平线的方向挪,而远方破土的藤蔓,已经长成了一片遮天蔽日的黑林。
他胸口的疤痕彻底沉寂下来,金红与黑白的光芒不再翻涌,却在皮肉下凝成了一张细密的网,网住了那具婴骸的魂息,也网住了尊上残留的怨毒。
“哥哥,”妹妹的魂息在混沌剑里低低开口,金红光芒柔和了许多,“那些藤蔓……好像在往临川城的方向延伸。”
李乘风的脚步猛地顿住。
临川城。
三百年前的血海,三百年后的瞳种根源,竟从来都没有离开过这座城。
他抬眼望去,黑林的尽头,果然隐隐约约露出了城墙的轮廓。那轮廓在暮色里扭曲着,城墙上像是爬满了什么东西,密密麻麻的,泛着诡异的白光。
风卷着腥气吹来,那腥气里,有血的味道,有瞳珠腐烂的味道,还有……三百年前,他留在这座城里的,挥之不去的血腥味。
李乘风握紧混沌剑,朝着临川城的方向走去。
脚下的土地越来越软,踩上去像是踩在腐肉上。低头时,他看见那些渗进泥土里的血珠,正在缓缓凝聚,每一颗血珠里,都藏着一枚小小的双生瞳,瞳珠转动着,映出他的影子,也映出城墙下,无数叩拜的人影。
越靠近临川城,叩拜的声响就越清晰。
“咚咚……咚咚……”
那是骨头撞在地上的声音。
李乘风走到城门口时,终于看清了那些人影——他们不是活人,也不是亡魂,而是一具具用婴骨拼凑起来的傀儡。傀儡的眼眶里,都嵌着一枚双生瞳珠,它们朝着城门的方向,一下又一下地叩拜着,每叩拜一次,城墙上的白光就亮一分。
城门上,刻着一道巨大的纹路。
那纹路,和他胸口的疤痕,一模一样。
“你终于来了。”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城门里飘出来。
李乘风抬头,看见尊上的身影,正站在城门的顶端。
他没有穿三百年前的战甲,也没有戴面具,只是穿着一身黑袍,脸上的双生瞳,竟和李乘风眼底的囚瞳,分毫不差。
“三百年了,我等的就是今天。”尊上的声音里,没有怨毒,只有一种近乎解脱的诡异,“你以为,我是要夺你的身体,吞你的魂?”
他抬手,指向那些婴骨傀儡。
“错了。我是要你,亲手打开这扇城门。”
“城门后面,是临川城真正的地底。那里埋着你三百年前,亲手斩下的,十万叛军的头颅。那些头颅里,藏着你最烈的杀意,最沉的罪孽,也藏着……瞳种真正的母体。”
尊上的话音落下,那些婴骨傀儡突然停止了叩拜。它们齐齐抬起头,眼眶里的双生瞳珠,齐刷刷地看向李乘风。
“叩棺……”
“开城……”
“噬魂……”
无数细碎的声音,从瞳珠里钻出来,汇集成一股洪流,冲进李乘风的识海。
他的胸口猛地一痛,疤痕里的婴骸魂息,竟开始剧烈挣扎。那些金红与黑白的纹路,像是活了过来,顺着血管,爬上了他的脖颈,爬上了他的脸颊,最后,在他的眉心,凝成了一枚小小的双生瞳。
“哥哥!”妹妹的魂息在混沌剑里尖叫,“快压制住!这是尊上的陷阱!他要借你的罪孽,唤醒瞳种母体!”
李乘风的意识开始模糊。
那些婴骨傀儡的叩拜声,那些尊上的低语,那些三百年前的喊杀声,在他的识海里搅成了一团。他看见十万叛军的头颅,在城门后的地底堆积成山,头颅的眼眶里,都嵌着一枚双生瞳珠,它们正齐刷刷地盯着他,等着他,打开城门。
尊上的身影,缓缓从城门顶端走下来。
他的脚步落在婴骨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李乘风,你逃不掉的。”尊上走到他面前,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着他眉心的双生瞳,“你我本就是一体。三百年前,你斩叛军,守城池,却也埋下了罪孽;三百年后,你狩瞳,弑棺,却也滋养了瞳种。”
“你就是我,我就是你。”
“打开城门吧。让瞳种母体苏醒,让这场劫变,彻底开始。”
尊上的指尖,带着冰凉的触感。
李乘风的眼底,金红与黑白的光芒,开始疯狂旋转。
他的手,不受控制地,朝着城门上的纹路伸去。
就在指尖即将触碰到纹路的刹那,混沌剑突然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嗡鸣。
妹妹的魂息,化作一道金红的流光,猛地钻进了他的眉心。
“哥哥!想想临川城的百姓!想想那些被尊上蛊惑的亡魂!他们不是你的罪孽!是尊上的阴谋!”
流光炸开,李乘风的意识猛地清醒。
他看着近在咫尺的尊上,看着他脸上和自己一模一样的双生瞳,眼底骤然掀起滔天巨浪。
“一体?”李乘风的声音,冷得像冰,“你不过是我三百年前,斩落的一缕残魂。”
他猛地抬手,掌心凝聚起金红与黑白交织的光芒,狠狠拍在尊上的胸口。
“今天,我就斩了这缕残魂,断了这场劫变!”
光芒炸开,尊上的身体瞬间四分五裂。那些碎片里,无数双生瞳珠飞射而出,却在触碰到混沌剑的光芒时,纷纷化作灰烬。
城门上的纹路,骤然黯淡下去。
那些婴骨傀儡,也像是失去了支撑,纷纷倒地,化作了一滩滩漆黑的血水。
血水渗进泥土里,地面突然剧烈地晃动起来。
“轰隆隆——”
临川城的城门,竟在无人触碰的情况下,缓缓打开。
城门后,没有十万头颅,没有地底空间。
只有一片,泛着白光的血土。
血土中央,立着一枚巨大的双生瞳珠。
瞳珠缓缓转动,发出一声,和三百年前那个婴孩,一模一样的啼哭。
李乘风的瞳孔骤缩。
他终于明白。
尊上从来都不是残魂。
他是这枚瞳珠,借着他的罪孽,孕育出的,另一个自己。
而这枚瞳珠,才是真正的,瞳种母体。
风卷着血土的腥气,吹过临川城的街道。
天边的云层,彻底沉到了地平线以下。
黑林里的藤蔓,开始疯狂地朝着城门的方向延伸。
李乘风站在血土前,握紧了混沌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