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乘风站在血土前,掌心的混沌剑微微震颤,剑身上的金红纹路像是被什么东西惊扰,不断收缩、扩张,发出细碎的嗡鸣。
那枚巨大的双生瞳珠,就悬浮在血土中央,瞳仁黑白分明,却在转动间,不断渗出暗红的血丝。血丝落在血土上,竟像有生命般,迅速钻进泥土里,消失不见。
婴啼声再次响起。
那声音不似寻常婴儿的啼哭,更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的呜咽,带着一种穿透灵魂的诡异。每一声啼哭落下,李乘风的识海就被狠狠刺一下,胸口的疤痕也随之抽痛,仿佛那枚瞳珠正在通过某种无形的线,拉扯着他体内的一切。
“哥哥……”妹妹的魂息在剑里低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恐惧,“这不是普通的瞳种……它在……认主。”
李乘风没有回应。
他死死盯着那枚瞳珠,瞳孔里倒映着它的影子。他看见瞳珠深处,隐约浮现出一张脸——那是三百年前的自己,年轻、冷冽,手里握着还在滴血的剑,站在十万叛军的尸体堆里。
画面一闪,又变成了三百年后的自己,胸口嵌着婴骸,眼底锁着囚瞳,一步步走向深渊。
“你看到了吗?”
一个声音,突然在他耳边响起。
那声音既像尊上,又像他自己,分不清男女,分不清老幼,却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熟悉感。
“三百年前,你斩下十万头颅,却在最后一刻,对一个婴孩动了恻隐之心。你以为那是慈悲,却不知,那是你最大的破绽。”
“那婴孩,本就是瞳种的第一具容器。你放过了它,就等于,把瞳种的根,埋进了自己的骨血里。”
李乘风猛地转头,却什么也没看见。
四周只有血土、黑林,还有那枚不断转动的瞳珠。
“你以为尊上是我?”那声音轻笑起来,笑声里带着疯狂,“不,他只是我为了接近你,而制造出的影子。他是你罪孽的具象化,是你心中最深的恐惧。”
“而我……”
声音顿了顿,像是在享受他的震惊。
“我是你三百年前,亲手种下的瞳。”
轰——
李乘风的识海猛地炸开。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尊上的双生瞳,会和他的囚瞳一模一样;为什么那些婴骨傀儡,会对他如此“虔诚”;为什么城门上的纹路,会和他胸口的疤痕完全重合。
因为从三百年前开始,他就已经不再是“李乘风”。
他是瞳种的“父”,也是瞳种的“囚”。
那枚巨大的双生瞳珠,突然剧烈地跳动起来。
咚。
咚。
咚。
每一次跳动,都像是一颗心脏,在血土深处搏动。血土开始龟裂,裂缝里,无数细小的瞳珠挤了出来,它们像虫豸一样,在血土里蠕动,发出密密麻麻的“沙沙”声。
黑林里的藤蔓,终于延伸到了城门下。
它们像一条条黑色的巨蟒,疯狂地钻进城门,缠绕在瞳珠周围,形成了一个巨大的、由藤蔓和瞳珠组成的“茧”。
茧的表面,不断浮现出一张张扭曲的人脸——有三百年前的叛军,有被吞噬的亡魂,还有……临川城里,那些还活着的百姓。
“你想救他们吗?”那声音再次响起,带着蛊惑,“你想让临川城,不再被血淹没吗?”
李乘风握紧混沌剑,指节发白。
“那就进来。”
声音从茧的深处传来,像是来自地狱的邀请。
“进来,成为我的一部分。”
“只要你与我合二为一,这场劫变,就会停止。所有死去的人,都会‘回来’。”
“你将拥有,掌控万瞳的力量。”
李乘风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向前走去。
他的理智告诉他,这是陷阱。
但他的心底,却有一个声音在疯狂地回应——
回来。
让他们都回来。
让三百年前的血,不再白流。
让你不再是罪人。
“哥哥!”妹妹的魂息尖叫起来,“别过去!那是瞳种的陷阱!它想吞噬你的魂,彻底占据你的身体!”
混沌剑猛地爆发出金红光芒,试图拉住他。
但李乘风的脚步,却没有停下。
他离那枚巨大的瞳珠,越来越近。
近到,他能看清瞳珠深处,那枚小小的、属于婴孩的瞳。
那枚瞳,正死死地盯着他,像是在等他,自投罗网。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瞳珠的刹那——
胸口的疤痕,突然剧烈地灼烧起来。
金红与黑白的光芒,猛地冲破皮肉,在他的身后,展开了一对巨大的、由光组成的羽翼。
羽翼扇动,一股强大的力量,将他的身体,硬生生地往后拽。
“你以为,我会再一次,被你操控吗?”
李乘风的声音,冰冷而沙哑。
他猛地抬起头,眼底的囚瞳,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
“三百年前,我种下了你。”
“三百年后,我会亲手,拔了你的根。”
他握紧混沌剑,将全身的魂息,疯狂地注入剑中。
剑身上的纹路,瞬间亮到了极致。
“以我之骨,为锁。”
“以我之魂,为刃。”
“斩——”
李乘风纵身一跃,化作一道金红与黑白交织的流光,朝着那枚巨大的双生瞳珠,狠狠斩去。
而在他身后,血土彻底崩裂。
无数被埋在地下的婴骸,破土而出。
它们的眼眶里,都嵌着双生瞳珠。
它们抬起头,齐刷刷地,看向了那道斩向瞳珠的流光。
“叩棺……”
“噬魂……”
“生劫……”
无数细碎的声音,从它们的瞳珠里钻出来,汇集成一股洪流,冲向李乘风的背影。
临川城的天空,彻底暗了下来。
那枚巨大的双生瞳珠,缓缓睁开了第三只眼。
第三只眼里,映出的,是李乘风,被无数瞳珠吞噬的画面。
李乘风的剑光如流星坠海,瞬间撕裂了那层由藤蔓编织的“茧”。
然而,预想中的碎裂并没有发生。
混沌剑斩在那枚巨大的双生瞳珠上,竟发出了一声沉闷的、如同斩在生肉上的“噗嗤”声。剑刃没有斩断瞳珠,反而像是陷入了一团粘稠的血肉之中,无数细密的血丝瞬间缠绕上剑身,疯狂地往剑里钻,试图腐蚀那金红的光芒。
“哥哥!剑在被吞噬!”妹妹的魂息在剑中发出凄厉的尖叫,“快撤!”
李乘风脸色剧变,猛地想要抽回混沌剑,却发现剑像是被焊死在了瞳珠里。那枚瞳珠表面的黑白纹路疯狂旋转,竟在他的注视下,缓缓裂开了一道缝隙。
那不是裂痕。
那是一张嘴。
一张布满了细密尖牙的嘴。
“吼——!”
一声不似人声的嘶吼从瞳珠深处爆发出来,一股黑色的音波瞬间扩散。李乘风只觉得胸口像是被重锤狠狠砸了一下,鲜血猛地从喉咙里涌了出来,身体如断线的风筝般倒飞出去,重重地摔在那片蠕动着细小瞳珠的血土上。
“滋滋滋——”
那些细小的瞳珠像是闻到了血腥味的蚂蟥,瞬间爬上了他的身体,钻进他的盔甲缝隙,甚至想要钻进他的七窍。
李乘风忍着剧痛,体内金红与黑白的光芒疯狂运转,将那些钻进来的瞳珠烧成灰烬。但这血土仿佛无穷无尽,烧掉一批,又有一批从裂缝里涌出来。
他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却惊恐地发现,自己的双腿,不知何时已经被血土同化了。
那些血土像是有生命的触手,顺着他的脚踝向上蔓延,每一寸肌肤被覆盖,就会传来一阵刺骨的冰凉和麻痹。他低头看去,只见自己的小腿已经变成了暗红色的泥土,泥土里,甚至还嵌着一颗颗正在转动的瞳珠,正透过皮肉,死死地盯着他的脸。
“跑不掉的……”
那个诡异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它不再是虚幻的,而是清晰地回荡在整个临川城的上空,带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戏谑。
“你是我的‘父’,我是你的‘骨’。你以为斩断了尊上,斩断了藤蔓,就能斩断我们之间的联系?”
“看你的脚下,那是你三百年前流下的血,那是你种下我的‘土’。你站在我的身体里,怎么可能杀得了我?”
李乘风抬头,绝望地看向那枚巨大的瞳珠。
此时,瞳珠表面的那张“嘴”已经完全张开,里面漆黑一片,却隐约能看到无数只手在里面挥舞、抓挠。而在瞳珠的顶端,那只刚刚睁开的“第三只眼”,正缓缓流下两行血泪。
血泪滴落在地,瞬间化作了两条血色的溪流,溪流所过之处,那些死去的婴骨傀儡,竟开始重新拼凑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