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6章 裂痕(1 / 1)

三舅那声干涩的、带着豁出去般决绝的“要不……我们报警吧”,像一块冰冷的巨石砸进了原本被悲情和勉强承诺所笼罩的“温情”池塘。

水面瞬间冻结,涟漪都来不及泛起。

客厅里所有人脸上的表情都凝固了。刚刚还在为凑钱数额而低声交谈或暗自计算的声音戛然而止。抽烟的忘了弹烟灰,抹眼泪的停下了手,连二姨那压抑的呜咽都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喉咙,只剩下粗重而惊恐的抽气声。

空气仿佛被抽干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沉重、更令人不安的东西——恐惧,以及对未知反应的茫然。

报警。

这两个字对于绝大多数遵纪守法的普通人来说,几乎是面对“坏事”时的本能反应,是刻在骨子里的“有困难找警察”的朴素信念。但在眼下这个具体的情境里,在“绑匪”、“撕票”、“国外”这些阴森词汇的背景下,这两个字却像是一把双刃剑,闪着冰冷而危险的光。

所有人的目光,从三舅那张涨红而紧绷的脸上移开,下意识地看向瘫坐在沙发上的二姨王桂芳,又看向蹲在角落、捏着记账小本手指发白的二姨夫。

二姨夫猛地抬起头,脸上的肌肉抽搐着,看向三舅的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怒,还有一丝被冒犯的恐慌。他张了张嘴,似乎想吼什么,但喉咙里只发出嗬嗬的声响。

二姨王桂芳的反应则直接得多。她像是被这两个字烫到了一样,身体剧烈地一抖,随即爆发出更加尖锐、更加绝望的哭声:“不能报警!不能报啊!报了警我的小辉就完了!那些人说了……说了钱不到就撕票啊!他们真干得出来的!不能报警啊!!”

她的哭喊撕心裂肺,带着母亲面对孩子生命威胁时最本能的恐惧,瞬间压过了其他任何理性的考量。几个女眷被她的情绪感染,也跟着抹起了眼泪,客厅里刚刚因为凑钱而建立起来的那点微弱“同盟”气氛,眼看就要被这突如其来的提议冲垮。

就在这情绪即将彻底失控、场面可能滑向争吵的关口,一道声音响了起来,不高,却带着一种刻意的清晰和稳定,打断了二姨的哭嚎。

是张芬。

林风的母亲,此刻红肿着眼睛,但脸上的悲戚被一种强撑起来的、带着“权威依据”的神色所取代。她吸了吸鼻子,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三舅身上,语气尽量平稳地说道:

“他三舅,你的心思是好的,是为小辉着想。但是……”她顿了顿,仿佛在回忆什么,“但是我家小风……他就在律所上班,跟着周律师,见过不少案子。他之前跟我提过,像这种……这种诈骗团伙,他们的人,很多根本都不在国内!都在国外!什么缅甸、菲律宾那些地方,天高皇帝远的!”

她的话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亲戚们都知道林风在“大城市律所”工作,虽然具体不清楚干什么,但“律所”两个字天然带着一种专业和可信的光环。此刻张芬抬出儿子“在律所”的见闻,无疑增加了她话语的分量。

“警察同志是厉害,可他们手再长,一时半会儿也伸不到国外去啊!”张芬继续说道,声音里带上了焦急,“万一……万一我们这边一报警,消息不知道怎么就走漏了,让那边知道了……那不是打草惊蛇吗?到时候,小辉就真的危险了!”

她的话像一盆冷水,浇在了刚刚因“报警”提议而有些躁动的心思上。是啊,警察管得了国内,管得了国外那些无法无天的地方吗?绑匪要是知道报警了,会不会一怒之下……很多人不敢再往下想。

张芬看着众人脸上浮现出的忧虑和认同,仿佛受到了鼓励,她挺了挺背,目光转向哭得几乎昏厥的二妹王桂芳,又看了看一脸灰败的二妹夫,用一种带着决断和“牺牲”意味的语气说道:

“桂芳,妹夫,你们别太急。现在最要紧的,是保证小辉的安全!钱……咱们再想办法凑!我们家……”

她咬了咬牙,像是下定了极大的决心,在林建国有些惊愕的目光注视下,吐出了一个让在场所有人都吃了一惊的数字:

“我们家,出十万!”

十万!

这个数字,比刚才林建国说的三万,直接翻了三倍还多!在这个小县城普通工薪家庭的概念里,十万块绝不是一个小数目,可能是多年省吃俭用的积蓄,甚至可能是压箱底的钱。

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张芬身上,有惊讶,有敬佩,也有复杂的揣测。林建国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看着妻子紧绷的侧脸和通红的眼睛,最终只是重重叹了口气,低下头,算是默许。

二姨王桂芳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挣脱三姨的搀扶,扑过来抓住张芬的手,哭喊道:“姐!我的好姐姐啊!我……我替小辉谢谢你了!谢谢你了!”

客厅里的气氛,似乎又因为张芬这“巨大”的牺牲和“果断”的决策,而重新向“齐心协力凑钱救人”的方向倾斜。

然而,就在这股“悲壮团结”的情绪即将再次占据上风时,一个带着明显质疑和些许尖刻的女声响了起来,像一根针,刺破了这脆弱的温情泡沫。

“哟——”

发声的是坐在三舅旁边的一个中年妇女,烫着有些过时的小卷发,描着细细的眉毛,正是三舅妈。她一直没怎么说话,只是冷眼旁观,此刻终于开口,嘴角撇着,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精明和怀疑。

她没理会旁边三舅悄悄拉扯她袖子的手,目光直视张芬,声音拔高了几分:

“芬姐,话是这么说没错,先保证人安全。可你又是怎么能知道——咱们这钱,真给出去了,对方就能老老实实把小辉给放回来?”

她的话像一块冰,砸进了刚刚回暖的空气里。

“电视上、新闻里,这种事儿还少吗?”三舅妈撇撇嘴,语气越发不客气,“今天要五十万,你给了,明天他说孩子受伤了要医药费,再要三十万!后天又说要打点关系再加二十万!这就是个无底洞!喂不饱的!”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脸色开始发白的二姨和二姨夫,嘴里的话越发犀利,甚至带上了一丝冷酷的现实:“再说了,万……万一小辉他已经在那边……已经出了什么事儿了呢?咱们这钱砸进去,不是打了水漂,连个响儿都听不见?”

“你胡说八道什么!”旁边的三舅终于忍不住,猛地用手肘狠狠捅了她一下,脸色涨得通红,低吼道,“不会说话就闭嘴!”

三舅妈被捅得身体一歪,疼得“哎呦”一声,转过头就对三舅瞪起了眼:“捅我干什么?!我说错了吗?本来就是的嘛!咱们家家户户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总不能因为一个没影儿的事,就把家底都掏空吧?到时候人财两空,找谁哭去?!”

她越说越激动,声音也尖利起来:“我家那点钱,是留着给儿子买房娶媳妇的!可不能这么不明不白地扔出去!”

“你……!”三舅气得额头青筋直跳,却嘴笨说不出更多反驳的话。

三舅妈这番毫不留情、甚至有些诛心的话,像一把盐,狠狠撒在了二姨王桂芳本就鲜血淋漓的伤口上。她猛地抬起头,死死盯着三舅妈,眼神里充满了被背叛的愤怒和更深沉的绝望,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是把头深深地埋进膝盖里,肩膀剧烈耸动,发出压抑到极致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哀嚎。

场面瞬间紧张起来。

刚才还一同唏嘘、共同凑钱的亲戚们,脸上也出现了微妙的分化。有人觉得三舅妈话说得难听,但未尝没有道理,眼神闪烁;有人则对三舅妈在这种时候还计较钱、说晦气话感到不满,脸上露出怒色;更有人不知所措,看看哭嚎的二姨,又看看冷笑的三舅妈,不知该如何是好。

小小的客厅里,亲情的纽带在巨额金钱和未知恐惧的双重压力下,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呻吟,裂痕清晰可见。

烟雾更加浓重,哭声、争吵后的余韵、粗重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令人窒息。

就在这僵持、混乱、悲愤与猜疑即将达到顶点的时刻,一道平静的,甚至显得有些突兀的声音,从客厅靠墙的角落传了过来。

声音不高,却奇异地穿透了所有的嘈杂。

众人下意识地循声望去。

只见林风不知何时已经离开了靠墙的位置,走到了离人群稍近一些的地方。他脸上没什么表情,既没有母亲张芬那种强撑的悲壮,也没有三舅妈那种尖锐的计较,只有一片深潭般的平静。

他看着把头埋进膝盖、哭得浑身颤抖的二姨,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讨论晚饭吃什么:

“二姨,光哭没用,吵也没用。”

他顿了顿,在所有人或疑惑、或审视、或不满的目光注视下,说出了接下来的话:

“要不,您先给他们那边……打个电话?”

他的目光落在二姨夫手里紧紧攥着的、屏幕已经有些碎裂的旧手机上。

“就当是……筹钱需要时间,家里老人担心。”林风的声音依旧平稳,不起波澜,“让他们,无论如何,让孙鹏辉……亲自说句话。”

“至少,”他抬起眼,目光扫过神色各异的亲戚们,最后落回二姨身上,

“先听听声儿。确定一下,人……现在是不是还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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