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那头,郑毅的呼吸声消失了。
世界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只剩下电流那微不可闻的嘶嘶声,像一条在黑暗中潜行的蛇。
“严先生您您说什么?”
郑毅的声音再次响起时,已经完全变了调,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艰难地挤出来的,带着剧烈的颤音。那不是激动,而是极度的震惊,仿佛听到了神谕。
三十万吨不锈钢现货。
这不是三十万斤白菜。这需要庞大的仓储,复杂的物流,以及一笔足以让任何中型企业瞬间破产的巨额资金。在当前这个节骨眼上,说自己能拿出这么多现货,无异于说自己能凭空变出一支军队。
“我没有那么多钢材。”严景行喝了一口温热的面汤,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但我有比钢材更有用的东西。”
郑毅愣住了,大脑一时没能跟上这个转折。
“赵家这出戏,唱的是‘空城计’。”严景行放下泡面桶,身体微微前倾,十指在键盘上交叉,“他们赌的是市场恐慌,赌的是信息不对称。他们把城门大开,让我们以为城内空无一人,实际上,他们只是把士兵藏在了我们看不见的地方。
“您的意思是那三十万吨现-货还在?”郑毅立刻反应过来。
“当然在。注销仓单,不等于钢材从地球上消失了。它们只是脱离了交易所的监管体系,变成了社会库存,躺在佛山和无锡的仓库里睡大觉。”严景行解释道,“赵家想让市场相信,这批货不会再回来,从而制造交割物短缺的假象,逼死空头。而我们要做的,就是戳破这个假象。”
郑毅的呼吸急促起来:“怎么戳破?我们进不去他们的仓库,也拿不到他们的库存数据。口说无凭,市场只认交易所的仓单!”
“谁说我们要进仓库了?”严景行的手指在键盘上轻轻敲击,屏幕上,一个文档被打开,无数的数据流和公司架构图在上面飞速闪现,最终汇聚成一张清晰的狙杀蓝图。
“郑总,你只需要做一件事。用你的名义,写一篇分析报告。”
“分析报告?”
“对。一篇告诉所有人,这场‘仓单注销’,从头到尾,就是一场自导自演的骗局。”严景行说道,“我要你把每一个细节,都写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电话那头的郑毅陷入了沉默。他明白严景行的意思,但这件事的难度,不亚于让他去找到三十万吨钢材。
“严先生,这做不到。我虽然知道是他们干的,但我没有证据。那些注销仓单的公司,还有期货上的多头账户,都用了层层嵌套的马甲,查不到最终受益人。没有证据,我写的文章就是造谣,赵家反手就能告我诽谤,我这辈子就完了。”郑-毅的声音里充满了无力。
严景行轻笑一声。
“谁说没有证据?”
他将那个刚刚生成完毕的文档,直接打包,加密,发送到了郑毅的邮箱。
“打开看看。我给你三十分钟。”
郑毅将信将疑地点开邮件,输入密码。当文档在他电脑屏幕上展开的那一刻,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那不是一篇分析报告。
那是一份审判书。
文档的第一部分,是所有被注销仓单的货主公司名单。从“佛山宏源贸易”,到“无锡金辉实业”,一共二十七家公司,每一家的注册信息、法人代表、历史沿革,都罗列得一清二楚。
而在每一家公司的名字公司,通过三层、四层甚至七层以上的交叉持股和代持协议,像无数条蜿蜒的溪流,最终全部汇入了同一个湖泊——瀚海实业。
郑毅看得脊背发凉。这份股权穿透的深度和精度,别说他一个被交易所开除的人,就算是证监会的稽查总队,没有一两个月的专项调查,也绝对做不出来。
文档的第二部分,是期货市场的多头持仓分析。
报告列出了过去三个月,在不锈钢主力合约上,增仓最凶猛的十五个席位账户。每一个账户的资金来源,每一笔交易的时间点,都被精准地捕捉。然后,报告将这些账户的增仓节奏,与那二十七家贸易公司的现货采购节奏,做了一个时间序列上的对比。
两条曲线,宛如孪生兄弟,完美拟合。
这已经不是暗示,这是明示。
最让郑毅感到头皮发麻的,是文档的第三部分。
那是一份模拟推演。
报告假设,如果赵家的逼空计划成功,不锈钢期货价格被拉升到三万元一吨,他们将获利多少。然后,报告又列出了目前市场上所有持有空头头寸的机构和个人名单,其中大部分是下游的不锈钢制品企业,他们做空是为了对冲原材料价格上涨的风险。
报告冰冷地计算出,在三万元的价格下,这些企业将面临的亏损总额,以及可能引发的破产企业数量。
“届时,将有超过三百家下游实体企业因无法承受的套保亏损而倒闭,波及就业人口超过五万人。一场由资本市场操纵引发的、针对实体产业的精准屠杀,将无可避免。”
郑毅看着这段文字,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快凝固了。
这份报告,已经超越了“分析”的范畴。它冷静、客观,却字字诛心。它没有一句煽动性的语言,却能让人从每一个数据背后,看到赵家那张贪婪而狰狞的脸。
“严严先生”郑毅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这这些东西,您是从哪儿弄来的?”
“你不需要知道。你只需要知道,它们全都是真的。”严景行的声音传来,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现在,把这些材料,用你最专业的语言,组织成一篇檄文。记住,不要带有任何个人情绪,只要陈述事实,罗列数据。让数据自己说话。”
郑毅深吸一口气,胸中那团被压抑了多年的火,被彻底点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