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整。
摩根大通的强平指令,像一把冰冷而精准的电子铡刀,准时落下。
瀚海实业交易大厅的环形主屏幕上,那些曾经代表着赵家金融版图的股票、期货、期权头寸,开始像被病毒感染的数据一样,成片成片地消失。每一个数字的跳动,都意味着一笔资产被不计成本地抛向市场,换回一串冰冷的、不断缩水的现金余额。
这是一场公开的、无法反抗的处决。
赵文松还瘫坐在地上,那部碎屏手机的微光映在他空洞的瞳孔里,像两点即将熄灭的鬼火。他已经不在乎屏幕上蒸发的是一百亿还是两百亿,那些数字对他来说,已经失去了意义。
赵鸿莲也没有再尖叫。她像一尊被抽空了灵魂的蜡像,僵硬地坐在沙发上,目光死死地盯着屏幕。她的身体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愤怒,而是一种被彻底剥夺了力量的、原始的恐惧。
整个大厅,死一般的寂静。只有服务器风扇的嗡鸣,和偶尔响起的、却无人接听的电话铃声,交织成一曲末日的挽歌。
蔡叔站在主控台前,那张老树皮般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看着赵家几代人积累起来的、在资本市场呼风唤雨的力量,在短短几分钟内,被清算,被瓦解,被夷为平地。
“蔡叔……”一个年轻的交易员声音沙哑地开口,打破了死寂,“我们的……股票账户,也被华信证券冻结了,说是……配合监管调查。”
“嗯。”蔡叔只是从鼻腔里发出一个单音节,仿佛早就料到了这个结果。
不锈钢期货操纵案,证据确凿。中证500股指期货的异常波动,更是引火烧身。监管的刀,早就悬在了他们的头顶,只是在等一个落下的时机。严景行,不过是那个按下了开关的人。
“那……我们怎么办?”
怎么办?
这个问题,像一团沉重的、令人窒息的浓雾,笼罩在每个人的心头。
蔡叔缓缓转过身,浑浊的目光扫过大厅里一张张失魂落魄的脸。他没有去看赵文松,也没有去看赵鸿莲。他的声音,苍老,却异常清晰。
“去财务部,把所有能动用的备用金,都调出来。通知旗下所有控股、参股的公司,盘点现金流。从现在开始,我们不惜一切代价,保住集团的现金流。”
“蔡叔,来不及了……”财务主管面如死灰,“银行的催款函,已经堆满我的办公桌了。我们的信用评级,今晚就会被下调。明天一早,所有的银行都会来抽贷,我们……”
“那就去借。”蔡叔打断了他。
“借?现在谁还敢借钱给我们?”
蔡叔的目光,投向了窗外。那片由钢筋水泥构筑的金融森林,此刻在他眼中,不再是猎场,而是一片需要艰难求生的荒漠。
“总有办法的。”他一字一顿地说,“只要银行不倒,赵家,就还没输。”
他口中的“银行”,指的不是那些华尔街巨头,也不是国有大行。而是那些被赵家通过层层股权渗透,牢牢控制在手里的几家地方性城商行和信托公司。那是赵家最后的堡垒,也是他们真正的根基。
只要这些金融机构的资产负债表看起来还是健康的,只要它们还能从外界吸收到储户的资金,赵家就还有一口气在。
……
城北,网咖。
严景行伸了个懒腰,骨节发出一阵清脆的声响。他关掉了那个名为“看戏人”的论坛账号,也关掉了所有期货和股票的行情界面。
屏幕上,只剩下一片干净的桌面。
战斗结束了。
至少,在公开市场上的战斗,已经结束了。
赵家在资本市场上的所有触手,几乎被他斩断殆尽。剩下的,就是监管机构的收尾工作,和华尔街那群嗜血的鲨鱼,对赵家残骸的最后分食。
但严景行知道,这头巨兽,还没有彻底死去。
它的心脏,还藏在更深、更隐蔽的地方。
网咖老板叼着烟晃悠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行啊小严,看你一下午,又是红又是绿的,赚大了吧?晚上哥请你吃烧烤去!”
严景行笑了笑:“没,就随便看看。”
“切,还跟哥装。”老板撇了撇嘴,指了指他屏幕右下角的时间,“都几点了,还不走?等会儿该结账了啊。”
“再等会儿。”
严景行的目光,看似随意地在屏幕上游走,但他的“超算大脑”,却已经调转了方向,从波涛汹涌的二级市场,潜入了看似风平浪静的银行体系。
【指令:扫描所有与瀚海实业及其关联公司存在股权或隐性关联的地方性金融机构。重点监控其资产负债表变动,特别是负债端的存款科目。】
数据,如同无形的溪流,开始汇入他的脑海。
起初,一切正常。
那几家被赵家控制的城商行,资产规模不大,业务也中规中矩。它们的存款数据,像一条平稳的心电图,看不出任何异常。
但严景行没有放过任何细节。他将扫描的精度,从“日”调整到了“小时”,再从“小时”调整到了“分钟”。
终于,在海量的数据流沙中,他发现了一点不和谐的微光。
下午三点半,也就是股市收盘后,市场归于平静的时候。有几笔数额巨大且异常规整的资金,几乎在同一时间,分别流入了三家不同城商行的对公账户。
一笔,五千万。
一笔,八千万。
还有一笔,一亿两千万。
这些资金的来源账户,五花八门,看上去毫无关联。但它们有一个共同点:它们都是通过“大额存单”的业务模式存入的。
大额存单,是银行面向个人或企业发行的一种记账式大额存款凭证,利率通常比普通定期存款更高,但都在央行的指导范围之内。
这几笔交易,从表面上看,合规合法,没有任何问题。
但严景行的“超算大脑”,却捕捉到了一丝违和感。
【警告:资金流入时间点与市场恐慌情绪高峰期(收盘后)高度重合。资金来源分散,但最终受益银行高度集中于赵氏关联机构。启动深度关联分析。】
严景行的意识,进一步下沉。他开始调用从各种灰色渠道获取的、更深层的数据。一些高端理财师的私密朋友圈,一些只在特定圈子里流传的“内部消息”,一些资金掮客在网络上留下的蛛丝马迹。
很快,一幅全新的、隐藏在水面之下的图景,被勾勒了出来。
“急!江城商业银行,三年期大额存单,两千万起存!,私下再给你五个点的‘茶水费’!年底了,给兄弟们发点福利,手快有,手慢无!”
“东海信托,保本理财,五千万门槛,年化九个点!签的是存款协议,安全可靠,懂的都懂!”
这些零散的信息,像一块块拼图,在严景行的脑海中迅速拼接。
一个在银行业内早已不是秘密,但普通人却闻所未闻的词语,浮现在他的脑海里。
隐形加息。
为了绕开监管,在规定的利率之外,通过“返点”、“顾问费”、“茶水费”等各种名目,给予大额储户额外的利息,从而达到高息揽储的目的。
这是一种饮鸩止渴的恶性竞争,更是被监管部门严令禁止的违规操作。
严景行瞬间明白了蔡叔那句“只要银行不倒,赵家就还没输”的真正含义。
在资本市场失血之后,赵家正在不惜一切代价,为他们控制的那几家银行“输血”。他们用远高于市场正常水平的“隐形利息”作为诱饵,疯狂地从市场上吸收存款。
他们要用这些高成本借来的钱,去填补资产负债表上的窟窿,去维持一个虚假的繁荣,去抵御即将到来的监管审查和银行挤兑风暴。
这是一场看不见硝烟的战争,战场,就在那一笔笔大额存单背后。
“真是……死而不僵啊。”
严景行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
赵家这头百足之虫,比他想象的还要顽强。在公开市场被他打残之后,立刻缩回了银行这个最坚硬的壳里,企图用这种最原始、最卑劣的方式,苟延残喘。
如果只是揭露这种“隐形加息”,最多只能让这几家银行受到监管处罚,罚点款,换几个高管。对于已经输掉裤衩的赵家来说,不痛不痒。
要怎么做,才能把他们从这个龟壳里,彻底炸出来?
严景行的目光,落在了那些“茶水费”、“返点”的资金流向上。
这些钱,不可能走银行的对公账户。它们必然是通过某些体外的、隐蔽的通道,支付给那些大额储户或者资金掮客的。
【指令:追踪“隐形加息”的返点资金链。】
“超算大脑”全力运转,无数条看似无关的资金流,被拉到了一起,进行碰撞和比对。
五分钟后,一张庞大而复杂的地下资金网络图,在严景行的脑海中成型。
这个网络的中心,不是瀚海实业,也不是任何一家赵家的公司。
而是一个名为“德信资产管理”的、注册在偏远西部省份的、毫不起眼的小公司。
所有的“茶水费”,都像百川归海一样,先汇入这家公司的账户,然后再由它,分散支付给各个储户和掮客。
这家公司,就是赵家这场“隐形加息战”的地下钱庄和支付中心。
严景行看着这张网络图,嘴角的弧度,慢慢扩大。
他找到了。
找到了那根连接着龟壳与百足之虫身体的,最脆弱的神经。
他拿出手机,没有打给郑毅,也没有打给任何媒体。他从通讯录里,翻出了一个许久没有联系过的号码。
电话接通了。
那头传来一个慵懒而妩媚的女声,带着一丝被打扰的不悦:“谁啊?不知道老娘正在做spa吗?”
“是我。”严景行的声音平静无波。
电话那头的声音瞬间变了,那是一种混杂着惊喜、忌惮和一丝撒娇的复杂腔调:“哎呦,是严大老板啊!您可真是稀客,怎么想起给我这个小女子打电话了?是不是……想我了?”
“给你一笔生意。”严景行直接切入主题,“帮我查一家公司,德信资产。我要它从成立到今天,所有的资金流水,特别是,和几家城商行之间的往来。一分钱都不能漏。”
电话那头的女人,沉默了片刻。
“严老板,你这是……要抄家啊?”她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凝重,“这种活儿,脏,而且……价钱可不便宜。”
“价钱你开。”
“成交!”女人笑了起来,像一只偷到腥的猫,“不过,我有个条件。”
“说。”
“事成之后,你欠我一次。不是钱,也不是生意。”
严景行看着窗外渐渐沉下的夜色,淡淡地说道:“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