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挂断，听筒里只剩下冰冷的忙音。
严景行将手机随手扔在桌上，那慵懒妩媚的声线，似乎还带着电流的余温，在网咖嘈杂的空气中，勾勒出一个模糊而危险的轮廓。
“红狐”，一个游走在数据黑市与情报暗网边缘的女人。没人知道她的真实姓名，只知道她像狐狸一样狡猾、美丽，也像狐狸一样，只追逐最肥美的猎物。
严景行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记忆宫殿中，关于红狐的资料库自动打开。那是一个独立的、被加密的档案，里面没有数据，只有几个零散的场景片段：苏黎世湖畔的咖啡馆，她用长长的指甲划过杯沿，笑意盈盈地递过来一张存有对手交易记录的芯片；新加坡金沙酒店的顶楼，她穿着一身火红的长裙，将一杯威士忌推到他面前，酒里倒映着窗外整个金融区的璀璨灯火。
他们是同类，都是在黑暗中捕食的猎手，只是猎物不同。她为钱，他为仇。
“欠我一次，不是钱，也不是生意。”
红狐最后的话，像一根羽毛，轻轻在他心湖上划了一下。严景行睁开眼，眼神里没有任何波澜。对他而言，只要能加速赵家的灭亡，任何代价都可以支付，包括一个尚不知内容的人情。
他需要等待。红狐的效率很高，但要从银行系统的底层，完整地剥离出一家资产管理公司的全部资金流水，还需要时间。
这段时间，恰好可以用来欣赏一下自己亲手掀起的风暴，发酵到了何种程度。
他重新打开了几个主流的财经网站和论坛。头版头条，无一例外，都被“瀚海实业”和“赵家”这两个关键词牢牢占据。
《史诗级崩盘！瀚海实业一日蒸发千亿，金融帝国或将倾覆！》
《深度复盘：从不锈钢逼空到ic贴水崩塌，神秘巨鲸的精准连环狙杀！》
《“公益性砸盘”？国债逆回购利率异动背后，一场对市场操纵者的公开羞辱！》
一篇篇报道，措辞或惊悚，或戏谑，或严谨，但都指向同一个事实：曾经不可一世的赵家，正以一种自由落体的姿态，坠向深渊。
评论区更是成了欢乐的海洋。
“昨天下午两点五十，我眼睁睁看着gc001从98一秒干到25，当时就懵了。看完这篇帖子我才明白，原来是神仙下凡，看不惯妖精作怪，直接一巴掌呼死了！爽！”
“五百亿啊！就为了恶心一下赵家，宁愿少赚几个亿的利息！这是什么精神？这是国际主义精神！这是毫不利己专门利人的白求恩精神！我愿称之为‘雷锋式做空’！”
“楼上的别搞笑了，这叫‘有钱任性’。不过我喜欢！赵家这帮吸血鬼，就该有人这么治他们！”
严景行滑动着鼠标，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些评论。他就像一个写好了剧本的导演，此刻正混在观众席里，冷静地观察着每一个观众的反应。他要的，就是这种效果。他不仅要在资金上摧毁赵家，更要在声誉上，将他们彻底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让他们成为全民公敌。
网咖老板端着一碗泡面路过，看到他屏幕上的内容，啧啧称奇：“小严，你说这赵家是得罪了哪路神仙？被人从头到脚扒光了按在地上打，连还手的机会都没有。”
严景行随口应道：“可能是坏事做多了吧。”
“也是。”老板深以为然地点点头，“这帮有钱人，没几个干净的。”
时间，在键盘的敲击声和泡面的香气中，一分一秒地流逝。
第二天的清晨，当第一缕阳光透过网咖肮脏的玻璃窗，照在严景行脸上时，他的手机轻轻震动了一下。
没有来电，没有短信，只有一个加密邮件的接收提示。
发件人，是一串毫无意义的乱码。附件，是一个被压缩到极致，却依旧体积惊人的数据包。
红狐的效率，比他预想的还要快。
严景行没有立刻打开，他结了账，走出网咖，在街边的早餐摊上，买了一份豆浆和两根油条。他慢条斯理地吃完，感受着食物带来的暖意，才不紧不慢地回到自己那间位于城中村的、狭小的出租屋。
拉上窗帘，房间里瞬间暗了下来。
他打开那台经过深度改装的笔记本电脑，将数据包导入。解压的瞬间，海量的数据，像决堤的洪水，涌入了他的“记忆宫殿”。
德信资产管理公司，从成立之初到昨晚十二点的，每一笔资金往来，每一份流水记录，清晰得如同水晶。
严景行的意识，沉入数据的海洋。
他的眼前，不再是出租屋里那张破旧的书桌，而是一个由无数光点和线条构成的，庞大无比的立体星图。每一个光点，代表一个账户；每一条线条，代表一笔交易。
【指令：以“德信资产”为中心，构建资金网络拓扑图。】
【指令：筛选所有与“江城商业银行”、“东海信托”等赵氏关联金融机构的异常往来。】
【指令：追踪所有标记为“顾问费”、“茶水费”、“服务费”的流出资金，与大额存单业务进行交叉验证。】
“超算大脑”全力运转。
无数条看似杂乱无章的资金流，在他的脑海中被迅速地归类、整理、串联。
他“看”到了。
他看到一笔笔巨额资金，如何通过“大额存单”的合法外衣，流入那几家被赵家控制的银行。
紧接着，他又看到另一批资金，如何从“德信资产”这个隐秘的枢纽中流出，精准地支付给那些大额存单的户主，或是背后的资金掮客。每一笔“茶水费”的金额、时间，都与大额存单的存入，形成了完美的闭环。
这就是“隐形加息”的铁证。
但如果仅仅是这样，还不够。
严景行的意识继续下潜，像一个最深海的探险家，去探寻这片黑暗资金之海的更底层。
【指令：对“德信资产”的资金来源进行溯源。】
很快，一个新的、更令人心惊的发现，浮出了水面。
“德信资产”这个地下钱庄的启动资金，以及后续的巨额补充资金，并非全部来自赵家的自有资金。其中有相当大的一部分，竟然直接来源于那几家城商行的“同业理财”和“委外投资”！
一个完整而恶毒的循环，在严景行的脑海中彻底闭合。
赵家，先是用储户的钱，以“委外投资”的名义，注入到自己控制的“德信资产”这个黑箱里。然后再用这个黑箱里的钱，去支付“隐形加息”的成本，吸引更多的储户存款。
左手倒右手。
空手套白狼。
他们用银行的信用，用无数普通储户的存款，来为自己的金融帝国，进行最后、也是最疯狂的输血。一旦这个链条断裂，银行出现挤兑，最终买单的，将是成千上万个把血汗钱存入银行的普通人。
“原来这才是你们最后的底牌。”严景行睁开眼，黑暗的房间里，他的瞳孔亮得吓人，“用整个银行，来做你们的赌注。”
他拿起手机，登录了那个名为“看戏人”的匿名账号。
他没有长篇大论，也没有慷慨激昂的檄文。
他只是将“超算大脑”中构建出的那副清晰的、无可辩驳的资金循环图，截取了最核心、最触目惊心的几张。
一张，是银行的委外资金，如何流入“德信资产”。
一张，是“德信资产”的资金，如何变成“茶水费”，支付给大额储户。
最后一张，是一份长长的名单。上面列着数十个账户，都是近期收到过巨额“茶水费”的户头。而这些户头的开户人，赫然包括了几个在资本市场上颇有名气的牛散，几家私募的高管，甚至……还有几个地方金融监管部门官员的直系亲属。
他给这组图片，配上了一行简短的文字。
“一场由银行储户买单的饕餮盛宴，谁在吃肉，谁在喝汤，谁……又是那块被啃得骨头都不剩的肉？”
没有指名道姓，却比任何指控都更加致命。
他点击了“发布”。
做完这一切，他关上电脑，拉开窗帘。
窗外，天光大亮。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对于赵家，以及那些参与到这场盛宴中的所有人来说，他们的末日，才刚刚降临。
不到十分钟，这篇帖子，就像一颗引爆了的核弹，在整个中文互联网上，掀起了滔天巨浪。
各大财经媒体的电话，几乎在同一时间，被打爆。
证监会、银保监会的公开举报信箱，瞬间被挤到瘫痪。
江城商业银行的门口，开始有零星的储户，带着不安与疑惑，聚集起来。
风暴，已然成型。
京城，一间安保严密的疗养院里。
赵鸿武，这位曾经执掌瀚海实业的铁腕人物，正虚弱地躺在病床上，看着窗外。他已经能下地走动，但整个人的精气神，却像是被抽干了。
他的秘书，正用颤抖的声音，向他汇报着网络上发生的一切。
当听到“德信资产”和“隐形加息”这几个词时，赵鸿武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真正的情绪波动。
当秘书念完那份长长的、牵扯到无数人和利益的名单时，赵鸿武的身体，猛地一颤。
他没有发怒，也没有咆哮。
他只是缓缓地转过头，看着自己的儿子赵文博，那个一直被他视为懦弱无能的长子，用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到可怕的语气，问了一句：
“文松呢？还有你姑姑，他们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