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郊,静谧的疗养院里,消毒水的味道被窗外初冬的寒气冲得很淡。
赵鸿武那句平静到可怕的问话,像一根无形的针,扎破了房间里最后一点伪装的体面。
“文松呢?还有你姑姑,他们人呢?”
秘书的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嘴唇翕动,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他不敢说,就在一个小时前,赵文松砸了自己办公室里所有能砸的东西,然后像一条疯狗般冲了出去,不知所踪。他更不敢说,赵鸿莲在接到数个来自京城顶级圈子的电话后,那些曾经与她推杯换盏、情同姐妹的贵妇们,如今都用一种掺杂着鄙夷和恐惧的语气,与她划清界限。她把自己反锁在房间里,里面只传来压抑的、间歇性的呜咽。
曾经支撑着这个家族的权力、人脉、财富,在严景行那篇帖子发出后,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土崩瓦解。
赵文博站在一旁,看着父亲那张已经失去血色的脸,心中五味杂陈。他上前一步,声音干涩:“爸,他们可能需要点时间冷静一下。”
“冷静?”赵鸿-武缓缓转动眼球,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第一次没有了对这个长子的失望与不屑,只剩下一种看透了的疲惫,“当整栋房子都烧起来的时候,躲在哪个房间里,结局都是一样的。”
他挣扎着,想要坐起来。
赵文博连忙伸手去扶,却被他一把推开。
赵鸿-武用手肘支撑着床,动作缓慢而固执,像一架生了锈的机器,重新启动。他看着窗外那片萧瑟的园林,喃喃自语:“我小看了他我们所有人都小看了他。他不是要钱,也不是要赢”
他停顿了很久,似乎在寻找一个合适的词。
“他要的是,审判。”
审判,早已开始。
当严景行那篇题为《一场由银行储户买单的饕餮盛宴》的帖子,像病毒一样在互联网上裂变式传播时,公众的愤怒被彻底点燃。
这不再是遥远的、看不懂的期货市场多空搏杀,不再是属于资本巨鳄的数字游戏。这是关乎每一个普通人的银行存款,是他们用汗水和辛劳积攒下来的、最基础的信任。
“我操!我上个月刚在江城商业银行存了三十万!说是利息高,原来是拿我的钱去给那帮杂碎付‘茶水费’?!”
“名单!我看到名单上有我们这一个拆迁户暴发户的名字!我说他怎么天天在会所里花天酒地,原来是在吸我们的血!”
“银保监会干什么吃的?银行的钱就这么被掏空了,没人管吗?!”
上午九点,银行刚一开门,江城商业银行、东海信托以及其他几家被点名的金融机构门口,就排起了长龙。储户们脸上带着恐慌与愤怒,他们只有一个念头:把自己的钱,从这个即将沉没的贼窝里,取出来!
挤兑风暴,以一种教科书般的方式,精准降临。
与此同时,一场更高层级的风暴,正在监管系统内部酝酿。银保监会、证监会、甚至公安部的经侦部门,都成立了联合调查组。那份由“看戏人”公布的名单,成了一份按图索骥的抓捕令。
名单上的人,有的还在睡梦中,就被破门而入的调查人员带走;有的刚刚坐上飞往国外的航班,就被机场公安拦下;还有的,比如几个地方金融监管部门的官员,在看到帖子后,直接选择了从自家的窗户一跃而下,用一种最惨烈的方式,结束了这场盛宴。
整个金融圈,风声鹤唳。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严景行,正坐在自己那间不足十平米的出租屋里,用一根数据线,给自己的手机充电。
窗外的喧嚣,网上的沸腾,似乎都与他无关。
“记忆宫殿”中,关于赵家金融帝国的立体模型,正在一片片地剥落、坍塌。股票、期货、信托、银行这些曾经构筑起庞大帝国的砖石,此刻正化为漫天尘埃。
但他知道,这还不够。
一头巨兽,即使被斩断了四肢,挖去了双眼,只要它的心脏还在跳动,就依然有死灰复燃的可能。赵家的“心脏”是什么?是他们几代人经营下来,那些看似与金融无关,却能稳定提供现金流的实体产业。
【指令:全面扫描瀚海实业及其所有子公司、孙公司的实时财务数据、现金流状况。目标:寻找异常。】
“超算大脑”开始对瀚-海实业这棵参天大树,进行最后的、地毯式的扫描。
无数条数据流,像细密的雨丝,汇入他的脑海。
不出所料,绝大部分公司的财务状况,都惨不忍睹。地产项目停工,合作方上门讨债;高科技投资打了水漂,只剩下一堆毫无价值的专利;甚至连他们起家的矿业公司,都因为信誉破产,被国际供应商切断了原料供应。
整个帝国,都在失血。
然而,就在这片代表着“死亡”的红色数据海洋中,严景行发现了一个小小的、顽固的绿色孤岛。
一家名为“华荣国际贸易”的公司。
这家公司是瀚海实业的全资子公司,主营业务是大宗商品的进出口贸易。在整个集团都陷入瘫痪,现金流濒临枯竭的情况下,华荣国贸的账户上,竟然每天都还有数额稳定、甚至略有增长的现金流入。
这很不正常。
就像一个已经被宣布脑死亡的病人,他的心脏,却还在规律地跳动。
严景行的兴趣,被提了起来。
【指令:深度分析“华荣国际贸易”的业务构成及资金来源。】
数据被层层剥开。
很快,一个关键词跳了出来:有色金属。
更具体的,是沪锌(shfe zc)。
严景行将华荣国贸的交易记录,与上海期货交易所的沪锌合约行情,以及伦敦金属交易所(l)的伦锌价格,放在了一起。
三个维度的数据,在他的脑海中,构筑起一个动态的立体模型。
他“看”到,在过去的半年里,沪锌与伦-锌之间的价差,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非市场化的波动规律。
通常来说,当国内锌价高于国外价格,刨去运输、关税等成本后,依然有利润空间时,被称为“进口窗口打开”,贸易商会大量进口,平抑价差。反之,进口窗口关闭。
但在严景行的模型里,这个“窗口”,像一个被人为操控的闸门。
它总是在某个特定的时间点,突然打开一条缝。这条缝隙不大,持续时间也很短,仅仅够几艘满载着电解锌的货轮,完成报关,涌入国内市场。然后,在市场上的其他贸易商还没反应过来之前,闸门就“砰”地一声,再次死死关上。
而每一次,精准地踩着这个窗口期完成进口的,都是同一家公司。
华荣国际贸易。
“有点意思。”
严景行嘴角微微上扬。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利用规则”了,这是在“创造规则”。
他们是怎么做到的?
单纯在期货市场上拉抬价格,成本太高,也太容易留下痕迹。赵家现在,已经经不起任何监管的调查了。
那么,只剩下一种可能。
他们控制了“物”。
【指令:交叉比对华荣国贸的进口报关单、远洋货轮航运记录、以及国内主要港口的锌锭仓储数据。】
这是一个浩瀚无比的工程,涉及的数据链条,从南美的矿山,到太平洋上的货轮,再到中国沿海的每一个仓库。
但在“超算大脑”面前,这一切,都只是需要计算的变量。
几分钟后,一张清晰的脉络图,在严-景行的脑海中浮现。
他看到,华荣国-贸通过一家在巴拿马注册的离岸公司,控股了国内最大的几个有色金属交割仓库中的两个。这两个仓库,几乎垄断了华东地区一半以上的进口锌锭仓储能力。
脉络图的核心,是一个被称为“进口盈亏窗口”的动态平衡。
第一步:在国际市场上,利用l的低杠杆,悄悄吸纳伦锌的远期合约,同时组织船队,将大量的现货锌锭运往中国。
第二步:当货轮即将到港时,利用其控制的交割仓库,突然宣布“库容紧张”,拒绝接收其他贸易商的锌锭入库。同时,在期货市场上,用少量资金,配合这个消息,拉高沪锌近月合约的价格。
第三-步:人为制造的“内盘高价”和“仓储壁垒”,使得国内现货市场出现短暂的供应短缺。沪锌价格飙升,而伦锌价格平稳,巨大的价差,让“进口窗口”瞬间打开。
第四步:华荣国贸自己的货轮,在这时“恰好”到港,并顺利进入自家的仓库。他们将进口的低价锌锭,以国内的高价抛售,或者直接在期货市场上进行交割,赚取巨额的无风险套利。
第五步:完成收割后,他们再宣布“库容得到缓解”,同时在期货市场上反手做空。大量的锌锭涌入市场,价格回落,“进口窗口”再次关闭。
一个完美的闭环。
他们像一个高明的牧羊人,用“仓库”这根鞭子,精准地驱赶着“价格”这群羊,在自己划定的牧场里,周而复始地,收割着羊毛。
这,就是赵家最后的造血机器。
一个隐藏在实体贸易外衣之下的、卑劣而高效的印钞机。
“原来藏在这里。”
严景行关掉了所有的数据界面,站起身,走到窗边。
楼下,城中村的小巷里,人声鼎沸。卖菜的小贩,接孩子放学的母亲,围着下棋的老人充满了鲜活的、真实的人间烟火气。
而就在这片烟火气的上空,一张由资本和权力编织的无形大网,依然在贪婪地吸食着这个社会的养分。
赵家,就像这栋老旧居民楼里的白蚁,就算你烧掉了它在地上的巢穴,它在地基深处的蚁后,依然在不停地产卵。
不把这个蚁后揪出来,用最猛的杀虫剂,喷到它融化,这场战争,就永远不算结束。
严景行拿出手机,拨通了郑毅的电话。
电话那头,郑毅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和一丝疲惫:“景行!你看到了吗?全乱了!不,是全都走上正轨了!名单上的人,抓了一大半!那几家银行,已经被监管组全面接管了!你这一手,简直是把他们的老底都给掀了!”
“老郑,”严景行的声音很平静,“别急着开香槟。我们只是把客厅打扫干净了。”
郑毅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他们的卧室里,还藏着一个保险柜。”严-景行看着远处港口的方向,目光深邃,“而且,我知道密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