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那头,郑毅的声音像是刚刚灌下了一整瓶冰镇啤酒,每一个字都带着兴奋的气泡。
“景行!你简直是神!我这边的电话都快被打爆了!监管部门的朋友偷偷告诉我,他们内部已经成立了最高级别的专案组,就用你那份名单当的行动指南!赵家的那些‘白手套’,跟下饺子一样被捞起来了!这一次,他们是神仙难救!”
严景行走到出租屋那扇唯一的窗户前,窗户玻璃上蒙着一层油腻的灰尘,让楼下城中村的鲜活景象变得模糊不清,像一幅失焦的老照片。
“老郑,”他的声音平静得像结了冰的湖面,“别急着开香槟。我们只是把客厅打扫干净了。”
郑毅的兴奋像是被一盆冷水浇下,瞬间冷静了不少:“什么意思?这还不够?银行这条根都被我们撬动了,他们已经”
“他们的卧室里,还藏着一个保险柜。”严景行看着远处港口的方向,目光似乎穿透了层层楼宇,“而且,我知道密码了。”
郑毅在那头沉默了几秒,他太了解严景行了。每一次当严景行用这种波澜不惊的语气说出骇人听闻的话时,都意味着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
“保险柜?密码?”郑毅的声音压低了,带着一丝急切的探究,“他们还有什么翻盘的底牌?”
严景行没有直接回答。他换了个更通俗的说法:“你想象一下,一座城市只有两个官方指定的粮仓,而这两个粮仓,都归同一个人所有。这个人,同时还在国际上做着粮食贸易。”
郑毅的职业本能让他立刻跟上了思路:“他可以控制粮食入库的速度和数量。”
“没错。”严景行嘴边逸出一丝冷峭的笑意,“当他自己的运粮船快要到港时,他就可以宣布‘粮仓满了,暂时不接收新粮’。城里的粮价自然会因为供应紧张而上涨。然后,他再让自己的船‘优先’入库,把从国外低价运来的粮食,在城里以高价卖掉。”
郑毅倒吸一口凉气,他瞬间明白了这套操作的恶毒之处:“这这不是操纵市场,这是在公然抢劫!他利用了规则赋予他的权力,把它变成了自己的印钞机!”
“赵家就是这么做的。只不过,粮食换成了锌锭,粮仓换成了期货交割仓库。”严景行缓缓道来,他的声音没有起伏,却像一把手术刀,精准地解剖着赵家最后的生命线。
“一家叫‘华荣国际贸易’的公司,赵家的全资子公司。他们控制了华东地区最重要的两个有色金属交割仓库。过去半年,他们利用这种手法,反复在沪锌和伦锌的价差之间,制造和关闭‘进口窗口’,像一个经验丰富的老农,一遍又一遍地收割着市场上的所有参与者。”
郑-毅听得手心冒汗。他猛地吸了一口烟,烟头在昏暗的办公室里亮了一下,映出他那张因愤怒而微微扭曲的脸。
“这帮畜生!”他低声骂了一句,“我说我们报社合作的那家汽车配件厂,老板上个月还在诉苦,说锌合金的成本忽上忽下,跟过山车一样,他们签的长期订单,要么亏本生产,要么就得违约赔钱。搞了半天,根子在这儿!”
他终于明白了,这不再是金融精英之间的智力游戏。赵家的这种行为,已经像一根毒刺,深深扎进了实体经济的动脉,吸食着无数中下游制造企业的血液。那些在生产线上挥汗如雨的工人,那些为了维持经营四处奔走的企业主,都成了赵家这场卑劣骗局的最终买单人。
“景行,把证据给我!”郑毅的声音都有些颤抖,“这一次,我不用‘看戏人’的马甲了!我要用我们报社的头版头条,实名报道!我要让所有人都看看,赵家这棵大树的根,到底有多烂!”
“不。”严景行干脆地拒绝了。
郑毅愣住了:“为什么?这么确凿的证据,一旦曝光,他们最后的造血机器也就停了!舆论会把他们彻底淹死!”
“老郑,直接曝光,就像是告诉一头狼,它是一头狼。”严景行拉开窗户,一股混杂着油烟和尘土的空气涌了进来,让他感到一丝真实,“它不会因为你的指责而停止吃羊,它只会换个地方,或者换一种更隐蔽的方式。”
“那你的意思是?”
“我要的,不是指责它,而是要设一个陷阱,让它在所有羊的面前,自己咬断自己的喉咙。”
严景行的语气很轻,但郑毅却听出了一股让他脊背发凉的寒意。
“赵家这台印钞机,已经运转了很久。他们对节奏的把控,已经形成了肌肉记忆。”严景行继续说道,“下一次‘进口窗口’打开的时间,我大概能算出来,就在一周后。他们现在现金流枯竭,只会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依赖这次收割来回血。”
“所以,我们就在他们收割的时候,把这一切捅出去?”郑毅还是没转过弯来。
“不,是让他们‘收割’失败。”严景行纠正道,“我要让他们的船到港,却发现‘粮仓’的门,被别人锁了。让他们从国外运来的低价锌锭,只能眼睁睁看着国内的锌价因为他们的操纵而飞上天,自己却卖不出去。让他们囤积的现货,变成一堆烫手的、不断贬值的金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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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毅的呼吸停顿了一下。他终于明白了严景行的计划。
釜底抽薪。
在赵家最志得意满,以为可以再次玩弄市场于股掌之间的时候,给予他们最致命的一击。这不仅是经济上的打击,更是心理上的彻底摧毁。
“可我们怎么锁上他们的门?”郑毅问出了关键,“那两个仓库是他们自己控制的。”
“仓库是死的,人是活的。”严景行淡淡地说,“而且,规则也是人定的。我需要你帮我办一件事。”
“你说!”郑毅的声音里充满了迫不及待。
“我不需要你现在写报道。我需要你,动用你所有的关系,去帮我找一个人。”
“找谁?”
“一家中等规模的制造业企业主,主营业务是压铸件或者镀锌产品,总之,要以锌为主要生产原料。”严景行顿了顿,补充了几个关键条件,“这家公司,在过去半年里,深受锌价波动之苦,最好是已经处于亏损甚至破产的边缘。老板为人要有点血性,不是那种逆来顺受的软骨头。”
郑毅虽然不完全明白严景行找这么一个人的用意,但他无条件地相信严景行的每一个布局。
“没问题!我认识几个工业口的记者,这种企业,现在一抓一大把。给我一天时间,我给你一份名单。”郑毅果断地回答。
“好。找到人之后,你安排一下,我要亲自和他见一面。”
“你要亲自出面?”郑毅有些意外。严景行一直隐藏在幕后,这还是他第一次主动要求走到台前,哪怕只是面对一个普通人。
“有些戏,需要一个领衔主演。”严景行说。
挂断电话,郑毅立刻像打了鸡血一样,开始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一边拨着电话,一边兴奋地搓着手。他知道,好戏还在后头。
而出租屋里,严景行重新坐回电脑前。
他的“记忆宫殿”中,那副关于沪锌市场的立体动态模型正在高速运转。他没有再去看那些复杂的价差曲线和资金流向。
他的意识,聚焦在了模型中一个不起眼的角落——上海期货交易所的《指定交割仓库管理办法》。
他逐字逐句地阅读着那些枯燥的条款,像一个最严谨的法学教授。
“第六条:指定交割仓库有下列行为之一的,交易所可以暂停或取消其指定交割仓库资格”
“(三)违反交易所业务规则,人为制造交割困难”
“(五)虚报库容,或者进行虚假仓单注册”
严景行的嘴角,慢慢勾起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他找到了。
那把能锁上赵家“粮仓”大门的,生了锈的钥匙。
他需要的,只是一个名正言顺的,递上这把钥匙的人。而那个即将破产的、充满血性的企业主,就是他选中的,最佳人选。
严景行伸出手指,在冰冷的屏幕上,轻轻一点。模型中,那两条代表着赵家资金流的红色线条旁,出现了一个新的变量,一个代表着“规则反噬”的蓝色漩涡。
“舞台已经搭好。”他轻声自语,“现在,该请演员入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