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毅的电话挂断后,出租屋里又恢复了安静。
严景行没有立刻投入到下一步的计划中,他只是静静地站在窗前,看着楼下小巷里的人来人往。卖早点的夫妻已经收了摊,一个穿着校服的小女孩蹦蹦跳跳地跑过,留下一串清脆的笑声。
阳光穿过积着灰尘的玻璃,在他脚边投下一块模糊的光斑,光斑里,细小的尘埃正漫无目的地飞舞。
此刻的城市,像一口被烧得滚沸的油锅。他扔下去的那份名单,是最后一把盐。银行挤兑、监管调查、圈内人人自危赵家的金融大厦,正从地基开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这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之中。
但他心中没有太多复仇的快感,反而有一种风暴来临前异样的平静。他知道,这只是开始。赵家这头百足之虫,最致命的要害,那个隐藏在实体贸易伪装下的“造血心脏”,还未被触及。
他在等。等郑毅的消息,等那个被他选中的“演员”登场。
等待的时间,对于普通人来说是煎熬,但对于严景行,却是另一种形式的战场。他的“记忆宫殿”从未停歇,像一台永不关机的超级服务器,监控着整个金融市场的每一个角落。他要确保,在最终的陷阱收网之前,猎物不会从任何一个意想不到的狗洞里溜走。
他的意识在庞大的数据流中巡航,掠过股票、外汇、大宗商品最终,他的目光停留在了国债期货市场。
这是一个相对沉闷,由机构主导的市场,平日里波澜不惊,像一位穿着灰色西装,表情严肃的中年人。然而,就在这片看似平静的灰色地带,严景行捕捉到了一丝不和谐的颤音。
国债期货tf主力合约。
tf,代表五年期国债。
屏幕上,tf合约的分时图走势平稳,价格波动甚至不足万分之几。但下方的成交量柱,却在某个特定的时间段,出现了一根极其突兀的红色巨柱。
那是在上午十点十五分左右,一个既非开盘也非收盘,没有任何宏观数据发布,市场情绪最为平淡的时刻。一笔巨额成交量,毫无征兆地凭空出现,然后又迅速消失,仿佛一个幽灵,在寂静的走廊里重重地跺了一下脚,随即便没了踪影。
价格几乎没有变动。
这不正常。
任何一笔真实的巨额交易,都会在市场上留下痕迹,至少会带来价格上的瞬间波动。这种有量无价的异动,只有一种解释。
【指令:调取上午十点十五分至十点十六分,tf主力合约全部逐笔成交数据。启动对手方账户关联性分析。】
海量的数据,在严景行的“超算大脑”中被瞬间拆解、重组。一秒钟之内,数万笔交易被还原。
他“看”到了。
在那短短的一分钟里,有几个席位号极其接近的账户,像精神分裂的疯子,进行着疯狂的左右互搏。
a账户挂出一笔五百手的卖单。
零点零一秒后,b账户以同样的价格,挂出五百手的买单,瞬间成交。
紧接着,b账户挂出五百零一手卖单。
零点零一秒后,a账户以同样的价格,买入。
如此往复,乐此不疲。
他们在极短的时间内,用极少的资金,通过高频的自我交易,凭空创造出了惊人的成交量。行话叫,对敲。一种最低级,也最赤裸的操纵手段。
严景行的眉头微微皱起。
赵家现在,应该像惊弓之鸟,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会让他们草木皆兵。为什么还要用这种近乎自杀的方式,在一个不起眼的国债期货品种上,制造虚假的繁荣?
这不合逻辑。
国债期货的市场深度极好,几个亿的资金砸进去,也未必能撼动价格。他们这么做,显然不是为了拉高出货。
那么,他们想要什么?
严景行的意识继续下沉,从交易层面,潜入到了更深的金融结构层面。
【指令:扫描所有持有tf主力合约头寸的机构账户。重点分析其近期资产抵押、质押融资行为。】
数据流开始交汇、碰撞。
很快,一张隐藏在水面之下的交易网络,被勾勒了出来。
他发现,那几个进行对敲交易的账户,其背后的主体,都指向了几家名不见经传的私募基金。而这些私募的资金,有七成以上,都来自于同一个源头——瀚海实业旗下的一个投资平台。
这是赵家的黑钱。
更关键的是,这些账户在疯狂刷量的同时,正在与一家注册在开曼群岛的离岸基金,进行一项“质押式回购”的谈判。
质押物,正是他们手中持有的,那部分被“刷”出了巨额成交量的tf国债期货合约。
谜底,瞬间揭晓。
严景行靠在椅背上,嘴角浮现出一抹冷笑。
他明白了。
赵家已经山穷水尽,国内所有的融资渠道,都被他堵死了。银行视他们为瘟疫,券商在催缴保证金,信托公司门口堵满了维权的储户。
他们迫切地需要一笔现金,一笔能让他们喘口气的救命钱。
于是,他们把目光投向了海外,投向了那些对国内市场不甚了解,却又贪婪的秃鹫。
但他们手里的资产,大多已经是有毒资产,根本没人敢接。怎么办?
他们就想出了这么一个馊主意。
通过对敲,人为地放大tf国寄期货的成交量,制造出一种“市场深度极好,流动性极强”的假象。然后,拿着这份看起来光鲜亮丽的“交易活跃证明”,去欺骗那家海外基金,告诉他们:“看,我们持有的这个资产,随时可以平仓,风险极低。”
他们要用这种虚假的流动性作为背书,将手中的国债期货头寸,以一个较高的质押率,换回一笔宝贵的现金。
这就像一个骗子,把一块普通的石头,放在一个镶满钻石的盒子里,然后告诉买家,这个盒子里的东西,价值连城。
“真是黔驴技穷了。”严景行轻声自语。
这种手段,粗糙,原始,充满了绝望的气息。但也正因为如此,才更加危险。如果被他们得逞,哪怕只拿到几个亿的现金,也可能让他们在即将到来的锌期货陷阱中,多一丝挣扎的余地。
严景行不允许任何意外发生。
他必须在赵家拿到这笔钱之前,把他们这个镶满钻石的盒子,砸个粉碎。
怎么砸?
很简单。
既然你们用虚假的成交量来伪装流动性,那我就让你们看到,什么叫真正的流动性。
严景行将目光,重新移回了tf主力合约的盘口。
他打开了自己那个“普罗米修斯资本”的账户。账户里,那笔从国债逆回购市场撤回的资金,正安静地躺着。
他的手指在键盘上轻轻敲击,没有丝毫犹豫。
他没有去买,也没有去卖。
他在买一和卖一的价位上,同时挂上了两笔数量惊人的委托单。
买一价位,一万手买单。
卖一价位,一万手卖单。
这两笔单子,像两尊门神,死死地卡在了盘口最关键的位置。任何想要向上或向下突破价格的企图,都必须先吃掉这一万手的巨额委托。
整个tf合约的盘口,瞬间变得厚重无比,流动性像是被注入了水泥。
做完这一切,严景行好整以暇地端起桌上那杯已经凉透了的茶,喝了一口。
他知道,赵家的那些交易员,此刻一定已经发现了盘口上的异状。他们会惊疑不定,会猜测这是哪路神仙,突然对这个沉闷的品种产生了兴趣。
他们会尝试用小单子去试探,去冲击。
但他们会发现,那两笔巨额挂单,纹丝不动,像两座无法撼动的山。
他们刷量对敲的游戏,玩不下去了。因为任何一笔交易,都可能撞上严景行那堵用钱砌成的墙,从而产生真实的价格波动,暴露他们的意图。
更重要的是,那家远在开曼群岛的基金,也不是傻子。他们看到盘口上这两座突如其来的大山,一定会心生警惕。他们会问:“你们不是说这个市场流动性很好吗?为什么所有的交易,都绕着这两笔单子走?为什么价格像死了一样?”
赵家精心编织的谎言,不攻自破。
严景行甚至能想象出,赵家交易室里,那种从惊疑到愤怒,再到绝望的表情变化。
他没有直接攻击他们,他只是改变了规则,让他们的骗局,在众目睽睽之下,演变成了一场尴尬的独角戏。
就在这时,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嗡嗡地震动起来。
是郑毅发来的消息。
消息很短,只有一张照片,和一个地址。
照片上,是一个五十岁左右的男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正站在一台满是油污的压铸机前。他的脸上布满了皱纹,眼神里,却透着一股不肯服输的倔强。
照片下面,是郑毅的附言。
“人找到了。永兴五金制品厂,老板,王永兴。厂子下周就要破产清算了,他准备拉着厂里剩下的锌锭,去堵瀚海实业的大门。”
严景行看着照片上那个男人的眼睛,缓缓地点了点头。
演员,已就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