瀚海实业，交易大厅。
气氛凝固得像一块冰。
那个曾经代表着赵家金融权柄，如今却更像一个巨大停尸间的环形主屏幕上，国债期货tf主力合约的盘口数据，被放到了最大。
买一价位，一万手。
卖一价位，一万手。
两排冰冷的绿色和红色数字，像两堵凭空出现的，顶天立地的巨墙，将整个市场的买卖意愿，死死地挤压在中间那一条细微到可以忽略不计的价差里。
“蔡叔这这是什么情况？”一个年轻的交易员声音发干，他刚刚尝试着挂了一笔十手的买单，那笔单子就像投入黑洞的石子，连一点涟漪都没能激起，就被那堵一万手的买单墙面无表情地挡在了外面。
蔡叔站在主控台前，那张老树皮般的脸上，沟壑纵横。他没有说话，只是死死地盯着屏幕。他的手背在身后，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凸起。
他当然知道这是什么情况。
这是示威。
这是羞辱。
这是在他们精心搭建的舞台中央，突然降下的两扇巨大铁幕，让他们的独角戏，变成了全世界的笑话。
“继续！”蔡叔的声音沙哑得像是从生锈的铁管里挤出来的，“换账户，小单，多批次，继续刷！”
他还不死心。他以为这只是某个机构的乌龙指，或者是在进行某种压力测试。只要他们继续用对敲的方式制造虚假的成交量，只要那家海外基金看到的数据报告上，成交量那一栏的数字依旧亮眼，他们就还有机会。
几个交易员硬着头皮，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
新的指令发出。
然而，这一次，他们的左右互搏，演不下去了。
a账户挂出的卖单，刚一出现，还没等b账户的买单跟上，就直接撞上了严景行那堵厚实的买单墙，成交了。
价格，纹丝不动。
b账户准备接盘的资金，愣在了原地。
“操！”负责操作b账户的交易员低骂一声，额头上的冷汗瞬间就下来了。
这不是对敲了，这是在给那个神秘的挂单方，送钱！虽然只是几手几手的送，但这种失控的感觉，让他们心胆俱裂。
“停下！都给我停下！”蔡叔终于吼了出来。
交易员们如蒙大赦，纷纷停手。
整个大厅，只剩下服务器风扇徒劳的嗡鸣。
所有人都看着那两堵高墙，像是看着两尊沉默的，散发着无尽寒意的神只。他们明白了，这不是乌龙，也不是测试。
这是有人，用一种他们无法理解，也无法抗衡的方式，宣告了对这个市场的主宰。
就在这时，蔡叔的私人电话响了。
来电显示，是一个来自开曼群岛的卫星电话号码。
蔡叔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挥了挥手，示意所有人安静。他走到角落，接通了电话，脸上挤出一个僵硬的笑容。
“r davidson, yes, its …”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带着浓重伦敦腔的英语，语速很快，语气里充满了被戏耍后的不悦与警惕。
“蔡，我需要一个解释。我的团队告诉我，你们那个tf合约的盘口，现在像一块墓碑。所有的交易都停了。你之前发给我的报告里，那个‘日均成交量五十万手’的数字，是在跟我开玩笑吗？”
“不，r davidson，这里面可能有点误会”蔡叔试图解释，但他的声音在绝对的实力面前，显得无比苍白。
“没有误会。”对方冷冷地打断了他，“我们是做风险投资的，不是开慈善机构的。一个流动性可以被两万手挂单瞬间锁死的市场，你管这叫‘风险极低’？抱歉，这笔质押融资，我们没有兴趣了。祝你好运。”
“嘟…嘟…嘟…”
电话被挂断。
蔡叔握着手机，站在原地，像一尊石化的雕像。那只曾经在金融市场翻云覆覆雨的手，此刻正无法抑制地微微颤抖。
完了。
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也断了。
他缓缓转过身，看着大厅里一张张惶恐的脸，他知道，绝望，像瘟疫一样，已经开始蔓延。
城中村，出租屋。
严景行关掉了国债期货的行情界面，那两笔一万手的挂单，也随之悄然撤去。
深藏功与名。
盘口恢复了正常，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但严景行知道，赵家那条通往海外的输血管，已经被他彻底掐断。
他没有停歇，立刻登录了“看戏人”的匿名账号。
这一次，他没有发图片，也没有发名单。他写了一篇短文，标题极具煽动性：
《魔术揭秘：三分钟教你如何在金融市场凭空印钞（附视频教程）》
“各位观众，大家下午好。今天不聊内幕，不聊八卦，我们来当一次魔术师。”
“魔术的名字，叫‘无中生有’。道具很简单，只需要两个听你话的账户，和一点点手续费。”
“第一步，a账户挂卖单，b账户同时挂买单，价格一样。啪！成交了。你看，成交量是不是多了一笔？”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第二步，b账户挂卖单，a账户再买回来。啪！成交量又多了一笔。”
“恭喜你，你已经学会了这个魔术。只要你手速够快，你就可以在一天之内，把一个无人问津的品种，刷成全世界最火爆的明星产品。”
“当然，这个魔术本身不赚钱，甚至还要亏点手续费。那为什么还有人玩呢？因为这个魔术，是给台下另一个‘观众’看的。一个远道而来，钱多人傻的‘凯子’。”
“魔术师会拿着这份亮闪闪的‘成交量报告’，对凯子说：‘看，我手里的这个宝贝，多抢手！你把钱借给我，我拿它做抵押，稳赚不赔！’”
“就在一个小时前，我们的老朋友，刚刚因为‘隐形加息’被查，快要断气的瀚海集团，就在五年期国债期货市场上，为我们倾情上演了这么一出精彩的魔术。只可惜，魔术演到一半，被一个路过的热心观众，在台子底下塞了两块大石头，穿帮了。”
文章的最后，严景行附上了一个经过加速处理的视频。
视频里，正是那几个赵家账户疯狂对敲的逐笔成交记录。左边的账户刚挂出单子，右边的账户就瞬间吃掉，时间间隔精确到毫秒。整个过程，像一场滑稽又拙劣的二人转。
这篇帖子，就像往滚烫的油锅里，又浇了一勺水。
“我靠！还能这么玩？刷新三观了！这不就是游戏里刷战力吗？”
“笑死我了，‘热心观众塞了两块大石头’，我刚才特意去翻了tf的盘口记录，真有两笔一万手的挂单！这是哪路神仙下凡啊？太巨魔了！”
“楼上的，你还没看明白吗？这又是那位‘雷锋式做空’的大神啊！先是公益性砸盘，现在又来公益性堵盘口，我怀疑他就是来整顿市场的！”
“瀚海集团这是疯了吧？这种最低级的操纵手段都用出来了，这是把监管当傻子吗？还是说，他们真的已经到了不择手段的地步了？”
舆论再次爆炸。
如果说之前的“隐形加息”还带着金融创新的遮羞布，那么这次的“对敲刷量”，就是最赤裸裸的、最无耻的欺诈。
中国金融期货交易所的官网，在帖子发出半小时后，就挂出了一则公告，宣布对tf主力合约的异常交易行为，正式立案调查。
又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赵家那本已摇摇欲坠的灵柩上。
严景行平静地看着这一切，关掉了网页。
对于tf合约的战斗，已经结束了。剩下的，只是监管部门的收尾工作。
他将电脑里所有关于国债期货的数据，都拖进了一个加密文件夹，命名为“墓碑”。
然后，他打开了郑毅发来的那个文件。
照片上，那个名叫王永兴的男人，眼神里的倔强，像一簇在寒风中不肯熄灭的火苗。
严景行看着他的眼睛，仿佛看到了多年前的自己。那种被巨轮碾过，却依然不肯低下头颅的姿态。
【指令：调取“永兴五金制品厂”过去三年的全部财务报表、银行流水、供应商合同、纳税记录。】
【指令：建立王永兴个人行为模型，分析其性格弱点、决策偏好、风险承受能力。】
“超算大脑”再次切换了战场。
这一次，对手不再是冰冷的数字和复杂的金融模型，而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严景行需要了解他的一切，才能将他，完美地嵌入自己那个名为“致命陷阱”的剧本里。
窗外，夜色渐浓。
城中村的灯火，一盏盏亮起，汇成一片温暖的人间星海。
严景行站起身，走到衣柜前，拿出了一件许久没有穿过的，熨烫平整的白衬衫和一身合体的西装。
他看着镜子里那张清冷的面孔，眼神深邃。
从地狱归来的复仇者，蛰伏在黑暗中的猎手，今天，他要扮演一个新的角色。
一个，可以带来希望的，救世主。
他拿起手机，拨通了郑毅的电话。
“老郑，把王永兴的电话给我。另外，帮我约他明天上午十点，在你们报社对面的茶馆见面。”
“你你要亲自去？”郑毅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担忧。
“嗯。”严景行解开衬衫的第一颗纽扣，让自己的呼吸更顺畅一些，“有些网，需要亲手去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