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挂断，郑毅那边的背景音里，隐约传来纸张被快速翻动的哗哗声，像一团被点燃的干柴。
严景行将手机放在桌上，屏幕倒映出他此刻的模样。一身笔挺的黑色西装，白衬衫的领口解开了一颗，露出一小片冷白的皮肤。镜面里的那个男人，面容清俊，眼神却像深夜的海，平静之下是无法测度的深度。
这身行头，是他为明天准备的戏服。他要去见王永兴，那个被锌价折磨得濒临破产的工厂主。在那场戏里，他将扮演一个手握资本与希望的“拯救者”。
他不喜欢演戏，但复仇的舞台上，需要不停地更换面具。
距离天亮还有几个小时。这段时间，足够他将明天会面的每一个细节，在脑海中预演百遍。但他没有这么做。对于王永兴这种人，过度的设计反而会显得虚假。他需要的，是临场的真实。
严景行的意识沉入“记忆宫殿”。这座由海量数据构建的虚拟世界，此刻正以前所未有的效率，进行着自我巡检与扫描。赵家的金融帝国，像一棵被白蚁蛀空的巨树，大部分枝干已经枯死，但严景行知道，在某些不为人知的角落，一定还有新的蚁巢正在悄然构筑。
他的意识化作一道无形的数据流，掠过股票、债券、外汇、信托所有与赵家有过关联的领域，都被他用最高权限的滤网，一遍又一遍地筛查。
忽然，他的“航行”停顿了。
不是因为发现了剧烈的价格波动，也不是因为捕捉到了异常的资金流。恰恰相反，是因为一片过于“完美”的数据。
pvc，聚氯乙烯。一种基础的化工原料，其期货市场的走势，通常与宏观经济、房地产开工率、原油价格等因素紧密相关。
在严景行的“记忆宫殿”中，关于pvc期货的立体数据模型，呈现出一种教科书般的健康态势。近三个月来，其主力合约的价格曲线，一路平稳上扬。而与之对应的，是交易所每周公布的官方库存数据，那条曲线则稳定地、持续地下降。
价格上涨，库存下降。
供不应求。
多么完美的上涨逻辑。完美到像一幅精心绘制的画。
严景行没有动。他只是静静地“观察”着这幅画。一个普通分析师看到这份数据，会立刻得出“基本面强劲，建议做多”的结论。但严景行的“超算大脑”，却从这片和谐的图景中，听到了一丝微弱的、不和谐的杂音。
这杂音，来自模型的其他维度。
【指令：调取并叠加全国主要pvc生产企业的开工率、用电量数据。】
【指令：调取并叠加主要港口及铁路枢纽关于pvc的运输流量数据。】
【指令：调用‘天眼’系统，对全国所有pvc指定交割仓库，进行近三个月的卫星遥感影像及热成像数据比对。】
一道道指令发出，记忆宫殿的运算核心开始加速。
新的数据层，像透明的薄膜，一层层覆盖在原有的价格与库存模型之上。
瞬间，那幅“完美”的画，出现了裂痕。
他“看”到，代表生产企业开工率的光点，在最近一个月，非但没有增加，反而有超过三成的光点，从代表“满负荷”的亮白色，变成了代表“半停产”的暗黄色。
他“看”到，代表运输流量的线条，在几个关键的物流节点，出现了拥堵和停滞，汇入仓库的流量，远小于官方宣称的出库流量。
最直观的证据，来自天空。
在卫星遥感影像构建的虚拟沙盘上，那些遍布全国的巨大白色仓库，像一个个沉默的巨人。严景行将时间轴拉到三个月前，再缓缓推向今天。仓库周围的货车进出频率、堆场的货物吞吐量、甚至仓库屋顶因内部存储量变化而产生的微小热力差异所有的一切，都显示，这些仓库的“呼吸”，在最近一个月，变得极其平缓。
它们没有像官方数据所说的那样，在大量地“呼出”货物。它们更像是在屏息。
两个完全相悖的结论，摆在严景行面前。
官方数据说：库存没了，大家快来买啊，要涨价了！
真实世界说：货还堆在仓库里，路堵了，厂也快停了。
谎言。
一个巨大、精巧，足以欺骗整个市场的谎言。
是谁在说谎？又是为了什么？
严景行的意识，像一把锋利的手术刀，沿着谎言的脉络，向着源头切割而去。交易所的官方数据，来源于各个指定交割仓库的上报，并由第三方仓储监管与数据服务公司进行核实。
问题，一定出在这条链条上。
【指令：构建“瀚海实业”及其所有已知关联方、白手套公司的股权穿透模型。】
【指令：对所有pvc期货指定交割仓库、第三方数据服务公司的股东信息，进行交叉关联性扫描。】
“超算大脑”中，一张庞大无比的股权关系网，瞬间成型。无数的公司，像夜空中的星辰，被金色的股权线条连接在一起。
！严景行要找的，是藏在其中的，属于赵家的“星座”。
几秒钟后，一个不起眼的名字，被系统标红。
“华夏通达仓储信息咨询有限公司”。
这是一家行业内名不见经传的小公司，业务范围是为大宗商品仓库提供信息化管理和数据核验服务。在pvc的几个主要交割仓库，它都是受聘的第三方核验机构。
而这家公司的股权结构，向上追溯三层后，最终指向了一家在维尔京群岛注册的离岸信托基金。
严景行的记忆宫殿里，这个基金的名字，闪烁着熟悉的、危险的红光。上一次见到它，还是在追踪赵家利用信托产品进行利益输送的案子中。
找到了。
那只看不见的手，终于露出了它肮脏的指甲。
一个完整的操纵链条，在严景行的脑海中清晰浮现。
第一步，利用其控制的第三方数据公司，从源头上，篡改、伪造库存数据，制造出pvc供应紧张的假象。
第二步，利用这个虚假的“基本面”，在期货市场上悄然建立多头头寸，并配合媒体、研究机构，大肆鼓吹“供需失衡”，吸引跟风盘入场。
第三步，在价格被推高后，他们就可以从容地将手中真正的、积压在仓库里的现货，通过仓单注册，抛售给市场，或者直接在期货市场上平掉多头头寸，完成收割。
与沪锌市场上那种利用物理空间（控制仓库）的“硬操纵”不同，这是一个典型的“软操纵”。
他们操纵的不是货物，不是价格，而是信息本身。
他们污染了市场的“眼睛”，让所有人都变成了盲人，只能被他们牵着鼻子，走向他们挖好的陷阱。
这比沪锌的操纵，更加隐蔽，也更加恶毒。因为当谎言被揭穿时，崩塌的不仅是价格，更是整个市场对官方数据的信任。
“真是好手段。”严景行轻声自语，语气里听不出是赞叹还是嘲讽，“一边用银行的钱玩火，一边用假数据骗人。这个家族，真是把金融犯罪的艺术，发挥到了极致。”
他已经可以确定，这是赵家在银行资金链断裂后，为自己准备的另一条输血管。一条靠欺诈来造血的生命线。
现在，问题来了。
如何揭露？
像之前一样，写一篇帖子，把证据公之于众？
严景行否决了这个想法。太直接了，效果会大打折扣。而且，这会让赵家立刻警觉，斩断与“华夏通达”的联系，死无对证。
他需要一种更精妙，更具戏剧性的方式。
一种能让说谎者，自己证明自己在说谎的方式。
严景行的目光，落在了pvc数据模型中，那条被篡改的、一路向下的库存曲线上。
他伸出手指，在空气中，轻轻在那条曲线的末端，画了一个微小的、向上的钩子。
一个念头，在他脑中闪过。
既然你们能让数据“减少”，那我就有办法，让数据“凭空增加”。
让你们自己发布的、前后矛盾的数据，来抽自己的脸。
这个计划，需要一个支点，一个能接触到数据上报系统，并且有动机配合他的人。
【指令：筛选“华-夏通达”公司所有在职及离职员工档案，交叉比对个人财务状况、社交网络言论、内部通讯记录。目标：寻找‘心怀不满者’。】
运算再次开始。
严景行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pvc的陷阱已经了然于胸，现在，他需要将一部分精力，切换到明天的会面上来。
王永兴。
永兴五金制品厂。
一个被赵家间接推向深渊的男人。
他将成为严景行在沪锌战场上，最锋利的一把尖刀。
如何说服他？用钱？用共同的仇恨？还是用一个虚无缥缈的，关于正义的承诺？
严景行在脑中构建出王永兴的心理模型，开始模拟各种对话的场景和可能性。
就在这时，关于“华夏通达”的员工筛选，有了结果。
一个名字，被高亮显示。
李伟，数据录入员，入职两年。三个月前，因顶撞上司被无故辞退，没有拿到任何补偿。其个人账户显示，他近期正在申请多家银行的信用贷款，均被拒绝。他的妻子，上周被诊断出重病，需要一笔高昂的手术费。
更关键的是，系统从一段被删除的内部聊天记录里，恢复了一句话。
那是李伟被辞退前，发给同事的一句抱怨：“妈的，仓库里明明是满的，非要我报个减半的数上去，这帮人迟早要出事！”
严景行睁开眼，瞳孔里闪过一丝光芒。
他找到了。
那个能在他计划中，按下关键按钮的人。
窗外，天色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新的一天，开始了。
严景行站起身，走到窗边，拉开了窗帘。楼下小巷的早餐摊，已经升起了袅袅的白气，混杂着油条的香气和人间的喧嚣。
他拿起手机，给郑毅发了一条短信。
“帮我查个叫李伟的人，前华夏通达公司的员工。我要他所有的联系方式，越快越好。”
发完短信，他拿起西装外套，穿在身上，仔细地整理了一下衣领。
镜子里，那个复仇者、猎手、阴谋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眼神沉静，气质儒雅的金融才俊。
两个战场，两盘棋局，都已布好。
现在，他要去见他的第一枚棋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