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阳光，给这座庞大都市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淡金色。
严景行站在窗前，身上那套许久未穿的西装，将他整个人的气质都收敛得愈发锋利。楼下小巷的烟火气，与他此刻的冷冽，仿佛属于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手机屏幕上，郑毅刚刚发来了回复，只有一个字：“妥。”
郑毅的效率一如既往地高。就在严景行穿衣整理的这十几分钟里，他已经动用了自己所有的关系网，将一个名叫“李伟”的人，从茫茫人海中定了位。
“前华夏通达公司数据录入员，三个月前离职。这是他的手机号，家庭住址，还有他妻子入住的医院和病房号。”郑毅的语音消息里，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好奇，“景行，这个人跟我们下一步的计划有关系？我这边跟王永兴的见面都约好了，上午十点，报社对面的静心茶馆。”
严景行没有回复。他只是将那个手机号码存了下来，备注为“钥匙”。
他不需要亲自去联系李伟。对于一个被逼入绝境的人来说，一个陌生的、主动找上门的电话，只会增加他的警惕。
最好的猎人，从不主动追逐猎物，而是设置一个让猎物无法拒绝的诱饵，让它自己走过来。
严景行打开一个加密的匿名支付平台，输入了李伟妻子的住院信息，然后，转过去一笔不大不小的钱。
五万。
这笔钱，不够支付全部的手术费用，但足够解决燃眉之急。它像一针强心剂，能让一个溺水的人，重新获得片刻呼吸的力气。更重要的是，它代表着一种姿态：我知道你的困境，并且，我有能力帮你。
做完这一切，严景行关上手机，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看了一眼时间，距离和王永兴见面，还有两个小时。
足够了。
市第一人民医院，住院部三楼的走廊尽头。
李伟靠着墙壁，缓缓地滑坐在地上。消毒水的味道，混合着空气中若有若无的病气，让他阵阵反胃。他的手里，捏着一张刚刚打印出来的费用催缴单，那上面的数字，像一座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
就在刚才，主治医生找他谈话，语气很委婉，但意思很明确：再不缴费，手术就只能无限期推迟。
他刚刚跑遍了所有能借钱的亲戚朋友，得到的，只有抱歉的眼神和无奈的叹息。银行的贷款申请，石沉大海。
绝望，像冰冷的海水，一寸寸漫过他的头顶。
他看着走廊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眼眶发酸。他恨自己的无能，更恨那个将他一脚踢开，连最后一点补偿金都不肯给的公司。
华夏通达。
一想到这个名字，他的牙根就阵阵发痒。那帮人，那帮坐在豪华办公室里，动动嘴皮子，就能让仓库数据凭空消失一半的畜生！他们凭什么心安理得地拿着高薪，而自己，一个兢兢业业的员工，却要为了救命钱走投无路？
就在这时，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他麻木地掏出来，是一条银行的收款短信。”
李伟愣住了。
他盯着那串数字，反复看了三遍，以为是自己眼花了。
五万？
谁会给他转钱？他所有的亲戚朋友，都已经明确拒绝了。
他的第一反应是诈骗，或者是银行系统出了问题。他颤抖着手，点开了银行的手机应用，当看到账户余额里，真的多出了那五万块钱时，他的大脑一片空白。
这笔钱，就像从天上掉下来的一样。
紧接着，手机又震动了一下，这次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短信内容很短：“钱你先用。如果你想知道这笔钱的来历，以及如何赚到后续的手术费，今晚八点，用这个号码联系我。另外，提醒一句，今天下午四点，交易所会公布最新的pvc库存数据。”
李伟的心脏，猛地一跳。
pvc库存数据！
这个词，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他记忆里那个最黑暗的匣子。他想起了自己离职前，主管是如何拿着两份报表，一份是真实的，一份是修改过的，让他按照修改过的那份录入系统。
“小李，别问那么多，照做就是了。公司亏待不了你。”
结果呢？他被一脚踢开，像扔掉一个用脏了的抹布。
这个发短信的人，知道他的困境，知道他缺钱，甚至还知道pvc库存数据！
他是谁？他想干什么？
李伟的脑子里，瞬间闪过无数个念头。恐惧，疑惑，但更多的，是一种抓住了救命稻草的，微弱的希望。
他猛地站起身，冲到缴费窗口，将那五万块钱，全部交了进去。当拿到缴费收据的那一刻，他那双被生活压得黯淡无光的眼睛里，重新燃起了一点光。
不管对方是谁，是魔鬼还是天使，他都决定，赌一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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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四点整。
无数双眼睛，正紧盯着电脑屏幕上即将刷新的数据。
期货公司的交易大厅里，气氛紧张。一些资深的pvc交易员，已经根据前几周的数据，提前布局了多单，就等着库存数据再次下降，给市场再添一把火。
“出来了！”有人喊了一声。
上海期货交易所官网，每周库存快报，准时刷新。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pvc那一栏。
然后，整个交易大厅，陷入了一片诡异的寂静。
“怎么回事？我看错了吗？”一个年轻的交易员揉了揉眼睛，指着屏幕，声音都变了调。
“库存增加了？”
屏幕上，那个数字，清晰无比。本周pvc期货库存，较上周，增加了五千吨。
增增加了？
这怎么可能！
连续三个月，这条曲线都像被尺子画出来一样，稳定下降。所有的研报，所有的分析，都在论证一个事实：供不应求，库存告急。
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增加五千吨”，像是在一首流畅的交响乐中，突然插入了一声刺耳的锣响。
所有人都懵了。
“是不是数据出错了？交易所搞乌龙了？”
“不可能！这种官方数据，都是经过反复核验的！”
“那这怎么解释？基本面反转了？可没听说哪个大厂突然恢复生产啊！”
市场的反应，比人的大脑更快。
在那短暂的几秒钟寂静后，是恐慌性的抛盘。
那些之前重仓做多的机构和散户，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疯了一样地往外砸单。他们不管逻辑了，不管原因了，他们只知道，支撑价格上涨的最核心的逻辑——库存下降，崩塌了。
pvc主力合约的价格，像断了线的风筝，一头向下跌停板扎去。
就在市场陷入一片混乱，所有人都在猜测这“五千吨”从何而来时，“看戏人”的账号，更新了。
这一次，没有长篇大论，只有一张图，和一句话。
那是一张pvc库存数据的k线图，前面是连续十二根代表下降的绿色柱子，而在最后，一根小小的，代表增加的红色柱子，显得格外突兀，也格外讽刺。
图下面，是“看戏人”的配文：
“魔术师的最高境界，不是无中生有，而是有中生无。但有时候，助手会手滑，不小心把藏起来的鸽子，又掏出来一只。”
帖子一出，瞬间引爆。
“我靠！又是大神！我刚还在纳闷这数据怎么回事，大神就出来解惑了！”
“‘藏起来的鸽子’？我懂了！库存根本就没少，是被人为地‘藏’起来了！今天这个增加，是有人不小心，把真实数据报上去了！”
“华夏通达！绝对是华夏通达！只有他们能干出这种事！之前就听说他们数据不准，没想到是直接造假！”
“妈的！我说怎么价格涨得这么离谱，原来是被人当猴耍了！空！砸死这帮狗日的！”
如果说，交易所的数据，是点燃了市场的导火索。那么，严景行这篇帖子，就是往火药桶里，扔了一颗炸弹。
舆论瞬间反转。所有的愤怒，所有的亏损，都有了宣泄的出口。矛头，直指数据造假的幕后黑手。
瀚海实业，交易大厅。
负责pvc操盘的基金经理，面如死灰地看着屏幕上那个已经死死封在跌停板上的价格。他的账户里，那笔数额巨大的多头持仓，已经变成了天文数字般的浮亏。
更让他绝望的，是“看戏人”那篇帖子。
“助手手滑了”他喃喃自语，脸色惨白。
他知道，完了。他们精心构筑的，用谎言堆砌起来的大厦，因为一颗小小的，放错了位置的螺丝钉，彻底崩塌了。
静心茶馆。
古色古香的包厢里，茶香袅袅。
严景行端起茶杯，轻轻吹开漂浮的茶叶，浅啜一口。他的对面，坐着一个五十岁上下的男人，正是王永兴。
男人的脸上，刻满了风霜，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写满了疲惫与不甘。从坐下到现在，他一句话都没说，只是沉默地看着严景行。
严景行也不急，他放下茶杯，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拿出了一份文件，推到王永兴面前。
“王总，这是我个人草拟的一份，针对华荣国际贸易以及相关期货交割仓库的，联合举报信。”
王永兴的眼皮跳了一下，他拿起那份文件，粗糙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
“举报？”他沙哑地开口，声音里带着自嘲，“有用吗？他们手眼通天，我一个小小的工厂主，拿什么跟他们斗？”
“你一个人，当然斗不过。”严景行看着他的眼睛，语气平淡，“但如果，你的背后，站着的是规则呢？”
就在这时，严景行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是郑毅发来的新闻推送。
标题触目惊心：《pvc期货市场崩盘！疑因库存数据造假，监管部门已介入调查！》
严景行将手机屏幕转向王永兴，让他能看清上面的标题。
“王总，你看，这个世界，有时候，还是讲道理的。”
王永兴的瞳孔，骤然收缩。他看着那条新闻，又看了看眼前面容平静的年轻人，握着举报信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
严景行微微一笑，他知道，这枚最关键的棋子，已经动摇了。
他的手机，再次震动起来。
是李伟打来的电话。
比他预想的，早了十个小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