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馆包厢里，古琴曲的流水声被一声突兀的手机震动打断。
严景行看了一眼屏幕上跳动的“钥匙”二字，平静地对面的王永兴做了个“失陪”的手势，然后起身走到了包厢的窗边。
王永兴的视线像钉子一样，跟着他的背影。这个年轻人身上有种让他看不透的东西，明明坐在对面喝茶，却好像同时在另一个看不见的战场上指挥着千军万马。刚才那条pvc期货崩盘的新闻，就是最好的证明。
“喂？”严景行接起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语调没有丝毫波澜。
电话那头，是李伟压抑着恐惧、几乎要哭出来的声音：“你到底是谁！交易所和证监会的人已经成立了联合调查组！他们查封了公司的所有服务器！他们会不会查到我？我是不是死定了？”
“你报的是真实数据。”严景行看着窗外车水马龙的街道，声音像一剂镇定剂，“一个说了真话的人，为什么会死定？”
“可是可是那五万块钱”李伟的声音在发抖。
“那是对一个勇敢的吹哨人，提前支付的奖金。”严景行打断他，“你妻子的手术费，明天会全额打到你的账户上。从现在开始，忘了这件事，照顾好你的家人。如果有人联系你，你就把你知道的，关于主管让你修改数据的所有事实，原原本本地告诉他们。记住，你是受害者，也是证人。”
李伟在那头没了声音，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他感觉自己像是在做梦，前一秒还在地狱里挣扎，下一秒就被人拎着衣领，扔上了一艘看不清模样的船。
“我的手机会不会被监听？我们”
“不会。”严景行不给他继续恐慌的机会，“过你的生活，李伟。你应得的。”
他挂断了电话，将“钥匙”这个联系人彻底删除。
回到座位，王永兴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正直勾勾地盯着他。
“一个被逼到绝路的朋友。”严景行主动解释了一句，将那份打印好的举报信，又往前推了推，“王总，你看，这个世界上，总有人不愿意就这么认命。
王永兴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沉默地拿起那份文件，上面的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烫着他的眼球。华荣国际贸易，沪锌交割仓库，人为制造进口窗口关闭这些他过去百思不得其解，只能归咎于“市场不好”的现象，被这份文件清晰地串联成了一条淬毒的锁链，而他的工厂，就是被这条锁链活活勒死的猎物之一。
“我凭什么信你？”王永兴的声音沙哑，像两块砂纸在摩擦，“你到底是谁？你这么做，图什么？”
“我们图的是一样的东西。”严景行看着他的眼睛，“我姓严，严景行。瀚海集团，赵家，是我不共戴天的仇人。他们毁了我的家，就像他们现在正在毁掉你的工厂一样。”
严景行。
这个名字，像一道闪电，劈开了王永兴尘封的记忆。他想起来了，很多年前，金融圈里那个如同彗星般耀眼的天才，以及那场轰动一时的，严氏集团的破产悲剧。
原来是他。
王永兴眼中的怀疑、警惕，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同病相怜的，混杂着愤怒与悲凉的火焰。他不再问了。一个背负着血海深仇的人，他的动机，不需要任何解释。
“我斗不过他们。”王永兴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认命的疲惫，“我试过去交易所投诉，去行业协会反映，没用的。人家一个电话，就能让我的材料变成废纸。”
“所以我们不走那条路。”严景行指了指举报信的落款处，“这封信，不会递交给任何一个你认为有用的部门。它会出现在一个绝对公正，并且绝对有能力处理这件事的地方。”
“我需要你做的，很简单。”严景行继续说，“第一，在这上面签字，盖上你工厂的公章。第二，把你工厂里所有积压的，因为他们操纵市场而无法卖出的锌锭，全部向期货交易所申请，注册成标准仓单。
“注册仓单？”王永兴皱起了眉，“现在锌价这么低，我注册了也卖不出去，还得搭上一笔仓储费和检验费。”
“谁说要卖了？”严景行嘴角勾起一个细微的弧度，“王总，你听说过‘逼仓’吗？”
王永兴的瞳孔猛地一缩。
“我要你，用你全部的现货，去逼他们的空头。我要让赵家控制的仓库，在所有人的监督下，拿不出货来交割。我要让他们自己证明，他们在撒谎。”严景行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而我，会为你提供全部的资金，并且，在你成功之后，以高于市场的价格，收购你所有的锌锭，和你的工厂。”
王永兴的心脏狂跳起来。他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那平静的语气下，隐藏着一股让他心惊胆战的力量。这已经不是举报了，这是宣战。
他想起了自己那些因为停产而被迫回家的老伙计，想起了银行催贷时那副冰冷的嘴脸，想起了自己无数个不眠的夜晚。一股血性，从他几乎被磨平的骨子里，重新燃起。
！“好！”他拿起桌上的笔，像是握着一把刀，“我跟你干了！我这条命，这家厂，都是从土里刨出来的，大不了，就再还给土里去！”
他再没有一丝犹豫，在举报信的末尾，龙飞凤凤舞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当严景行回到那间位于城中村的出租屋时，夜幕已经降临。
与王永兴的会面，耗费了他不少心神，但结果是好的。那枚最锋利的棋子，已经磨好了刀刃，只等入局。
他脱下西装，换上舒适的便服，整个人又从那个运筹帷幄的金融家，变回了蛰伏在阴影中的猎手。
电脑屏幕上，金融市场的行情图一片狼藉。pvc的跌停，像一块巨石，在平静的湖面砸出了滔天巨浪，恐慌情绪蔓延到了整个商品期货板块。
然而，严景行的目光并没有在这些红色的瀑布上停留太久。他的“超算大脑”正在后台进行着全市场扫描，捕捉着那些因恐慌而被掩盖的，更深层次的异动。
很快，他的注意力被银行间市场那一串串枯燥的利率数字吸引了。
银行间质押式回购利率，特别是隔夜和七天期的利率，出现了非正常的飙升。
这不寻常。通常只有在季末、年末，或者央行有收紧流动性的明确信号时，银行间市场的“钱”才会变得这么贵。
【指令：扫描所有质押式回购交易记录，筛选出违约及延迟交收的交易主体。启动关联账户穿透分析。】
数据流在严景行的脑海中飞速闪过。几秒钟后，一张触目惊心的网络图谱被构建了出来。
他发现，从今天下午开始，有十几家信托公司和小型券商，在银行间市场上出现了大规模的质押式回购违约。他们到期未能赎回之前质押出去的债券，导致对手方银行被迫宣布其违约。
而这些违约的机构，无一例外，都在严景行之前提交给郑毅的那份“银行白手套”名单上。
赵家的外围资金链，在监管的雷霆行动和市场的恐慌性下跌双重打击下，终于断了。
但这并不是让严景行感到警惕的原因。真正让他皱眉的，是这些违约事件的连锁反应。
这些被违约的银行，为了弥补损失和补充流动性，开始在市场上疯狂抛售那些违约方质押的债券。然而，由于市场恐慌，债券价格暴跌，根本卖不出好价钱，导致银行自身也出现了巨大的亏损和资金缺口。
一场由赵家“白手套”引爆的，小范围的信用危机，正在银行间市场悄然上演。
这看起来像是赵家被斩断手脚后，无力回天，只能任由其腐烂。
但严景行的直觉告诉他，事情没那么简单。赵家这头百足之虫，就算要死，也绝不会死得这么安静。
【指令：调取所有a股上市银行、券商的融券卖出数据。重点监控与本次违约事件相关联的对手方银行。交叉比对空头账户与瀚海实业的资金关联性。】
当新的数据层叠加在模型上时，严景行终于看清了赵家真正的图谋。
他“看”到，就在那十几家“白手套”公司违约的同时，另一批更加隐蔽的，由海外对冲基金伪装的账户，正在疯狂地融券做空那些“倒霉”的对手方银行！
严景行瞬间明白了。
这不是一次被动的、失控的违-约。
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自杀式”攻击！
赵家在主动引爆自己外围的这些“脏钱”炸弹，用它们的尸体，去污染和攻击那些与他们有业务往来的，相对健康的金融机构。他们制造出这些机构出现巨大亏损和坏账的假象，从而引发市场对这些机构的恐慌，打压它们的股价。
然后，他们再用另一笔藏在暗处的资金，通过做空这些机构的股票，来收割这份由他们亲手制造的恐慌。
这是一种绝望而恶毒的炼金术。他们把自己的毒血，当成武器，泼向周围的人，然后从别人溃烂的伤口里，榨取新的养分。
“牺牲卒子，攻击对方的士，再用炮隔山打牛”严景行轻声自语，眼中寒光闪烁，“想用一场小型的流动性危机，来为自己输血？”
他的“超算大脑”飞速推演，很快便锁定了赵家下一个，也是最大的攻击目标——东海证券。
这家中等规模的券商，是这次违约事件中最大的“受害者”，承接了超过三十亿的违约盘。它的股价，在尾盘已经出现了恐慌性跳水。明天开盘，必然会面临空头的血腥绞杀。
赵家，想吃了它。
严景行看着自己“普罗米修斯资本”账户里，那笔因为国债期货市场战斗而愈发充裕的资金，脸上露出了一丝冷峭的笑意。
他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加密电话，电话那头，是他早已收编的，那个曾经的顶尖量化团队的负责人。
“准备好所有的资金。”严景行的声音平静而清晰，“明天开盘，给我把东海证券的股价，拉到涨停。”
电话那头的人愣了一下：“老板，东海证券出大利空了，现在所有人都等着做空它”
“我知道。”严景行打断他，“赵家想制造一场干旱，然后高价卖水。那我们就给他们下一场暴雨，把他们连人带水井，一起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