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那头，是长达十秒的死寂。
周明，普罗米修斯资本的首席交易官，那个曾经在华尔街量化模型竞赛中斩获头筹的天才，此刻的大脑仿佛被强行注入了一段乱码，无法处理刚刚听到的指令。
“老板……我确认一下。”周明的声音有些干涩，他甚至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自己办公室窗外漆黑的夜空，怀疑是不是自己连续工作三十六小时后出现了幻觉，“您是说，明天开盘，动用我们所有的流动资金，去拉升……东海证券？”
他特意加重了“拉升”两个字。
东海证券，今天尾盘已经接近跌停。整个市场都在疯传它踩中了信托违约的连环雷，坏账高达三十亿。所有研报都在下调评级，所有论坛都在讨论它明天会有几个跌停板。
这种时候，做空是教科书式的标准答案。而他的老板，却要逆着雪崩，往山顶上冲。
这不是投资，这是自焚。
“你没有听错。”严景行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结了冰的深水，听不出任何情绪，“明天，赵家会动用至少五十亿的资金，通过融券和股指期货，全力做空它。他们认为这是一家失血过多的猎物，可以任由他们宰割。”
周明没有说话，他在等下文。他知道，自己的老板从不做没有逻辑的决策。
“赵家在放火，然后想高价卖水。他们以为自己是唯一的消防队。”严景行顿了顿，语气里终于有了一丝极淡的，像是金属摩擦的质感，“而我们要做的，就是降下一场暴雨，把他们的火场，变成一片汪洋。”
周明瞬间明白了。
这不是一次投资，这是一场围猎。
东海证券是诱饵，真正的猎物，是赵家那笔准备用来做空的，至少五十亿的资金。
“明白了。”周明不再有任何疑问，语气恢复了往日的冷静与高效，“我会连夜制定交易预案。分仓、挂单策略、应对大单砸盘的算法……明天九点十五分之前，保证所有‘炮弹’上膛。”
“好。”
电话挂断。
周明看着自己屏幕上刚刚建好的，针对东海证券的做空模型，那条完美向下的收益曲线，此刻看起来无比讽刺。他摇了摇头，删掉了整个模型，新建了一个文档，命名为——“捕熊”。
……
城中村，出租屋。
严景行没有立刻休息。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整个金融市场的实时数据，正在他的“记忆宫殿”中，以一种超越光速的效率，进行着模拟与推演。
他“看”到了赵家那条阴狠毒辣的资金链。
一部分资金，通过旗下的信托公司，故意违约，像自杀式炸弹一样，炸伤了对手盘东海证券，制造出巨大的坏账和市场恐慌。
另一部分更庞大的资金，早已潜伏在海外，伪装成对冲基金，磨刀霍霍，只等明天开盘，就用融券卖出的方式，将东海证券的股价彻底砸穿。
他们牺牲掉那些已经暴露的“白手套”，用它们的尸体作为燃料，点燃市场的恐惧，再从这场大火中，为自己榨取利润。
这是一场完美的金融炼金术，将“亏损”炼成了“利润”，将“死亡”炼成了“新生”。
在严景行的推演中，如果自己不介入，明天东海证券的股价，将在开盘后三分钟内，被死死地按在跌停板上，动弹不得。随后，恐慌会蔓延，引发其他持有东海证券的机构抛售，形成踩踏。赵家那五十亿的空头头寸，将在一天之内，轻松获利超过五个亿。
这五个亿，将成为赵家这具濒死躯体里，新注入的血液。
“想用别人的血，来延续自己的命？”严景行睁开眼，瞳孔里没有一丝温度。
他缓缓起身，走到窗边。楼下小巷的烧烤摊已经收了，只剩下几个醉汉勾肩搭背，唱着走了调的歌，声音在寂静的夜里传出很远。
人间依旧喧闹，而另一场无声的战争，即将在黎明打响。
他不会让赵家得逞。
……
同一片夜空下，瀚海实业的交易大厅灯火通明。
气氛却与前几日的死气沉沉截然不同，一种压抑后的亢奋，在空气中弥漫。
蔡叔站在主控台前，那张老树皮般的脸上，沟壑里都仿佛藏着算计的光。他的面前，是一份详细的行动方案，代号——“腐肉盛宴”。
“都记住了吗？”蔡叔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明天，我们的对手不是东…海证券，而是市场的恐慌情绪！我们要做的，就是点燃它，放大它，然后享受它！”
一个年轻的交易员激动得脸颊通红：“蔡叔，我们这次等于是用三十亿的违约金，撬动了一个两百亿市值的公司，这……这简直是艺术！”
“艺术？”蔡叔冷笑一声，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鄙夷，“这不是艺术，这是生存。当一艘船快沉的时候，把别人船上的木板拆过来补自己的窟窿，是唯一的活路。记住，金融市场，没有朋友，只有交易对手，和可以被利用的尸体。”
他环视一圈，看着那些年轻而嗜血的眼睛，满意地点了点头。
“都去休息吧，养足精神。”蔡叔挥了挥手，“明天上午十点之前，我要看到东海证券的卖盘上，挂着一百万手以上的封单。”
“是！”
交易员们亢奋地散去，准备迎接一场早已预知胜利的屠杀。
蔡叔独自一人留在大厅，他看着屏幕上东海证券k线图上那根难看的绿色阴线，仿佛在欣赏一具即将被肢解的猎物。
这一次，他动用了赵家最后的，也是最隐蔽的一张底牌。这张牌，甚至连赵家的核心成员都未必清楚。他不相信，还有人能挡住他。
那个“看戏人”，那个“雷锋式做空”的神秘对手，或许很聪明，但他终究只是一个人。他可以揭露阴谋，可以引导舆论，但他能用真金白银，来对抗整个市场的恐慌吗？
不可能。
蔡叔的嘴角，浮现出一抹残忍的笑意。
……
次日，清晨。
当第一缕阳光照进金融街时，一场看不见的风暴已经开始酝酿。
关于东海证券巨额坏账的消息，经过一夜的发酵，已经彻底引爆了市场。所有财经媒体的头条，都在用最耸动的标题，渲染着这场突如其来的危机。
九点十五分，集合竞价开始。
屏幕上，东海证券的价格，像断了电的电梯，飞速下坠。
无数的卖单，像黑色的蝗虫，从四面八方涌来，瞬间将显示屏染成了一片绝望的绿色。
瀚海实业的交易大厅里，爆发出了一阵压抑的欢呼。
“来了！来了！全是卖盘！”
“哈哈，连挣扎一下都没有！”
蔡叔端着一杯热茶，稳坐中军帐。一切，都在他的剧本之中。集合竞价的结果，已经注定了今天的结局。
九点二十分，集合竞价进入不可撤单阶段。死死地钉在了-98的位置，距离跌停，只差一步之遥。
九点二十四分。
距离开盘还有最后一分钟。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大局已定，准备迎接开盘后那毫无悬念的跌停板时，异变，陡生。
东海证券的买盘位置，那个原本空空如也，只有零星散户挂着几手、几十手买单的地方，毫无征兆地，亮起了一片刺眼的红色。
一个数字，凭空跳了出来。
500,000手。
五十万手买单，像一座巍峨的红色山脉，拔地而起，瞬间出现在所有人的屏幕上。
瀚海实业交易大厅里的欢呼声，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鸭子，张着嘴，发不出任何声音。
那个负责盯盘的年轻交易员，手里的鼠标“啪”的一声掉在了地上，他指着屏幕，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蔡……蔡叔……这……这……”
蔡叔手中的茶杯，猛地一晃，滚烫的茶水洒在他的手背上，他却毫无知觉。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屏幕上那个巨大的红色数字，瞳孔，缩成了最危险的针尖。
这笔钱，这股力量……
这股不合常理、蛮横霸道，仿佛要与整个世界为敌的风格……
一个尘封已久，却让他每次想起都会脊背发凉的名字，从他记忆的深处，浮了上来。
不可能……他不是已经……
九点三十分。
a股市场，正式开盘。
东海证券的开盘价，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定格。
也不是跌停。
而是一个让所有空头都感到遍体生寒的数字。
那座五十万手的红色山脉，以一种不容置疑的姿态，硬生生地将股价，从跌停的悬崖边，拉了回来。
紧接着，不等市场做出任何反应，第二座、第三座、第四座……更加庞大的红色山脉，接连不断地，拔地而起！
买一、买二、买三……每一个价位，都被数以十万手计的买单，瞬间填满！
屏幕上，那条绿色的分时线，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抓住，以一个近乎九十度的，无比暴力的角度，悍然抬头，冲向天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