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点三十分零一秒。
时间仿佛在这一秒被拉长、扭曲,然后撕裂。
瀚海实业的交易大厅里,死寂被一声尖锐的、变了调的惊呼划破。
“拉……拉起来了!”
屏幕上,东海证券的分时线,以一种违背所有金融学常识的姿态,从深渊的边缘,画出了一道近乎垂直的、刺眼的红色直线。
在接下来的几秒钟内,股价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穿透了-3,-2,-1的关口。分时图上那根代表成交量的柱子,瞬间被拉长到屏幕的顶端,仿佛一座平地而起的摩天大楼,那是一种纯粹由金钱堆砌而成的,蛮横不讲理的奇观。
“怎么可能!这些买单是哪里来的!”
“疯了!全都疯了!这是在用钱烧盘子吗?”
“快看买盘!买一到买五,全是大单!封死了!”
大厅里,那些前一秒还沉浸在嗜血狂欢中的交易员们,此刻像是被集体施了石化咒,呆滞地看着屏幕。蔡叔手里的青花瓷茶杯,终于拿不稳,脱手摔在地上,碎成一地狼藉。滚烫的茶水溅在他的裤腿上,他却浑然不觉。
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在疯狂回响。
是他。
一定是他。
除了那个本该早已化为尘土的幽灵,这个世界上,再没有第二个人,会用这种同归于尽般的、充满着刻骨仇恨的方式,来回应赵家的攻击。
“还愣着干什么!”蔡叔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锣,带着一种被逼入绝境的疯狂,“砸!给我用融券盘往下砸!不计成本!我要它死在跌停板上!”
命令,像一道电流,击穿了凝固的空气。
交易员们猛地惊醒,脸上交织着恐惧与亢奋,手指发疯般地在键盘上敲击。
战争,在开盘的第一秒,就进入了最血腥的白刃战。
……
普罗米修斯资本的临时交易室内,气氛却截然相反。
这里没有嘶吼,没有狂乱,只有一种近乎冰冷的、如同精密仪器运转般的秩序感。
“二组,算法启动,监控卖盘上超过一万手的挂单,三秒内给我拆分吃掉。”
“三组,资金池b准备,股价突破0轴后,立刻跟进,目标+3。”
周明站在主控台前,像一个冷静的战地指挥官。他的声音通过麦克风,清晰地传达到每一个交易员的耳机里。他的眼睛里,没有狂热,只有对数字的绝对专注。
一个年轻的交易员忍不住吹了声口哨,压低声音对旁边的同伴说:“我感觉我们不是在炒股,我们是在扮演上帝。”
“不,”同伴目不转睛地盯着盘口,手指在键盘上留下残影,“我们只是在执行神的旨意。”
他们的神,此刻正在一个与这里完全不同的世界里。
……
城中村,出租屋。
严景行甚至没有坐到电脑前。他只是站在窗边,手里端着一杯温水,平静地看着墙上投影出的,那片已经杀得血流成河的战场。
东海证券的k线图,已经不能称之为图了。
它变成了一台心电图仪,记录着一颗濒死心脏的最后挣扎。一条直线向上,紧接着就是一条直线向下,成交量在每一个瞬间都被放大到极致。空头用融券砸出一个深坑,多头立刻用更庞大的资金把它填平,甚至堆起一座更高的山。
这已经不是交易,这是绞肉机。
任何身处其中的人,都会被那剧烈的波动和天文数字般的成交额,搅得心神俱裂。
但严景行没有。
他的心跳,和手里那杯水一样,平稳,不起波澜。
眼前的一切,都在他昨夜的推演之中。赵家的反扑有多疯狂,他们的资金会从哪些渠道涌出,甚至蔡叔会下达什么样的指令,都在“超算大脑”模拟出的几十种可能性之内。
对于一个已经看过标准答案的人来说,解题的过程,无论多么惊险,都显得有些乏味。
他的意识,早已脱离了这个喧嚣的战场,沉入了那座更为宏伟、更为安静的“记忆宫殿”。
他的精神体,像一道无形的幽灵,在由亿万数据流构成的虚拟空间中穿行。股票、债券、外汇、信托……每一个金融板块,都是一座漂浮在虚空中的大陆。
他命令“超算大脑”启动了“全域扫描”程序。
东海证券的战斗,只是为了切断赵家的一条主动脉。但这头百足之虫,一定还有别的藏匿血液的毛细血管。他要找到它们,一根根地掐断。
忽然,他的“视线”停在了商品期货大陆的一角。
那是一片关于“天然橡胶”的数据模型。
模型的核心,是一种在业内相当成熟的套利模式:进口套利。
由于国内外的供需关系差异,上海期货交易所的橡胶价格,通常会高于新加坡交易所。交易者可以买入新交所的橡胶期货,同时卖出上期所的同等数量的橡胶期货,等合约临近交割时,从新加坡进口橡胶到国内进行交割,赚取中间的价差。
这个模型本身,没有任何问题。
但严景行的“超算大脑”,却从这个看似完美的模型中,嗅到了一丝不和谐。
利润率太高了。
而且,太稳定了。
在过去的一个季度里,这个套利模型的理论收益率,一直稳定在年化15以上。这在波动剧烈的商品市场中,几乎是不可能的。市场本身会自发地修正这种无风险的套利空间,大量的套利盘会涌入,直到利润空间被压缩到微不足道为止。
可在这里,利润空间就像被人刻意维持着,始终保持在一个诱人的水平。
像一个摆在路边,无人看管的金元宝。
【指令:调取该套利模型所有关联数据层。重点:跨境结算汇率、航运成本、关税及增值税变动记录。】
【指令:交叉比对所有参与该套利模式的账户,进行穿透式关联分析。】
数据层像透明的薄膜,一层层叠加在橡胶模型之上。
很快,严景行发现了问题所在。
这个套利模式能够成立,并且拥有如此高的利润,其核心假设,是建立在一个稳定的,甚至略微升值的离岸人民币(h)汇率上的。因为所有的进口成本,都需要用人民币兑换成美元来支付。
然而,就在严景行将“超算大脑”的算力聚焦到外汇衍生品市场时,一幅更加阴险的图景,浮现在他眼前。
他“看”到,在离岸人民币的远期和期权市场上,存在着一笔笔巨大的,被拆分得极为零碎,难以察觉的空头头寸。
这些头寸,全部是深度虚值的看跌期权,执行价远远低于当前的市场价,权利金成本极低。它们像一颗颗被埋在沙地里的地雷,安静,不起眼,却致命。
这些地雷的到期日,全部集中在一个月后。
而持有这些头寸的,是几十家注册在开曼、百慕大等地的,看似毫无关联的spv公司。但当严景行将它们的股权结构向上追溯时,最终都指向了同一个名字——瀚海集团旗下的一个离岸家族信托。
一个完整的,恶毒到了极点的猎杀陷阱,在严景行的脑海中清晰地呈现出来。
第一步:赵家利用其在橡胶现货市场的隐秘影响力,人为地维持着内外盘之间巨大的价差,并放出消息,鼓吹进口套利的巨大机会,吸引市场上的热钱进入这个“无风险”的套利游戏。
第二步:当足够多的套利资金,都按照“买新加坡盘、卖上海盘”的模式建好仓位,并且没有进行汇率风险对冲时(因为汇率看起来很稳定),赵家就等于为自己圈好了一个巨大的猎场。
第三步:在一个月后,合约即将进入交割月,所有套利盘都必须进行跨境结算的时刻,赵家会引爆他们早已埋好的汇率炸弹。他们会动用某种力量,在市场上制造一个突发事件,让离岸人民币汇率瞬间暴跌。
那一刻,所有套利盘的利润,都会瞬间变成巨额亏损。他们为了完成交割,将不得不以一个极差的汇率,用更多的人民币去兑换美元。而赵家,则可以通过他们那些廉价的看跌期权,在汇率的暴跌中,获得上百倍,甚至上千倍的收益。
他们收割的,不仅是这些套利者的本金,更是他们对“无风险套利”这个词的信仰。
“用利润做诱饵,用汇率做屠刀……”
严景行轻声自语,一丝寒意从心底升起。
这比在东海证券上的“自杀式攻击”要高明得多,也隐蔽得多。如果不是他的“超算大脑”能够进行如此深度的全市场关联分析,根本不可能发现这个藏在橡胶套利背后的汇率陷阱。
就在这时,他的手机急促地响了起来。
是周明打来的。
“老板,”周明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一丝波动,“他们疯了!不止是融券盘,他们在股指期货那边,也在疯狂开空单,对冲我们拉升股价带来的指数上涨。这是在不计成本地跟我们对赌!金消耗速度,超过了预案的30!再这样下去,恐怕撑不到下午!”
严景行将目光从“记忆宫殿”中抽离,重新投向墙上那片血红的战场。
东海证券的股价,在多空双方海量资金的反复碾压下,被死死地压制在0轴附近,形成了一条无比诡异的直线,成交量却已经突破了三百亿。
他看了一眼电脑右下角的时间。
上午十点半。
然后,他将视线移向另一块屏幕,上面是天然橡胶主力合约的k线图,风平浪静,一派祥和。
一个激流漩涡,一个平静深渊。
两个战场,同时向他发出了最危险的信号。
他拿起手机,对着话筒,平静地说了两个字。
“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