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那头,周明没有再问一个字。
“继续”这两个字,通过电流,像两根烧红的钢针,扎进他的耳膜。他能想象出电话另一端那个男人的平静,那种平静本身,就是最不容置疑的命令。
他挂断电话,转身面对交易室内一张张写满紧张和困惑的脸。那些年轻的,从世界各大名校毕业的天才交易员们,正用眼神无声地询问着他。他们的模型在尖叫,风险控制系统已经拉响了最高级别的警报,每一秒钟,账户里都有数以百万计的资金在蒸发。
“老板怎么说?”一个副手小心翼翼地凑过来,声音压得极低,生怕惊扰了这根已经绷紧到极限的弦。
周明没有看他,目光重新投向主屏幕上那条几乎被碾平成一条直线的分时图。他摘下眼镜,用指关节用力按压着酸胀的眉心。
“老板说,”他重新戴上眼镜,镜片后的目光恢复了冰冷的锐利,“加大剂量。”
整个交易室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被抽空了。
加大剂量?
他们现在做的,已经不是在救一家公司,而是在用血肉之躯,去对抗一场由恐慌和贪婪掀起的雪崩。再加大剂量,就等于主动跳进这台绞肉机里,连骨头渣子都不会剩下。
但没有人提出异议。
周明重新拿起指挥麦克风,声音没有一丝颤抖:“资金池c、d组,解除风控锁定。目标,东海证券,所有低于均价线的卖单,三分钟内,给我清空。”
他不知道老板看到了什么。但他知道,当老板决定不计成本地做一件事时,那件事的真正目的,一定不在成本本身。这场看似疯狂的自杀式攻击,必然是一场更大棋局里的,一枚弃子。
一枚……价值数十亿的弃子。
……
整个华夏的金融圈,在这一天上午,都见证了神迹。
或者说,是神仙打架。
“疯了,彻底疯了。东海证券今天的换手率,估计要突破历史记录了。”
“三百亿!开盘一个小时,成交额破三百亿!这是要把整个市场的流动性都吸干啊!”
“多头到底是谁?这么雄厚的资金,国内几家头部券商也没这个魄力吧?难道是国家队下场了?”
“别瞎猜了,我刚从一个在东海证券做高管的同学那里打听到,他们自己都懵了,根本不知道谁在救他们。”
各大机构的交易室里,分析师们放弃了写报告,交易员们停止了操作,所有人都像看一场世纪拳王争霸赛一样,目不转睛地盯着东海证券的盘口。
那已经不是股票交易了。
那是两头用金钱武装到牙齿的史前巨兽,在进行最原始、最血腥的撕咬。空头融券砸出百万手的卖单,多头就在下一秒用一百零一万手的买单硬生生顶回去。股价每波动一分钱,背后都是数千万资金的灰飞烟灭。
无数跟风做空的散户和游资,在这场神仙打架的余波中,瞬间爆仓,连哀嚎声都来不及发出。
社交媒体上,一张截图被疯狂转发。
那是一个小散户的账户,他在开盘时,满仓加杠杆做空了东海证券。而现在,他的账户净值,显示为一串刺眼的负数。
下面有一行小字:您已穿仓,请尽快补足保证金。
有人在下面评论:“兄弟,别想不开,你只是不小心,成了神战的祭品。”
而这场神战的始作俑者,严景行,此刻正站在出租屋的窗边,手里端着的那杯水,已经凉透了。
他的注意力,根本不在墙上那片血红的战场。
他的意识,正沉浸在那座宏伟的数据宫殿中,俯瞰着另一片更加凶险的,被迷雾笼罩的深海。
橡胶。
汇率。
一个完美的闭环猎杀陷阱,正在他的脑海中,被“超算大脑”以三维立体的形式,一帧一帧地拆解、还原。
他“看”到,无数被高额利润吸引的套利资金,像一条条欢快的鱼,游进了赵家精心布置的“渔场”——沪胶与新胶的价差之中。这些鱼,满足于眼前的饵料,却丝毫没有察觉到,渔场周围的水闸,正在被悄然关闭。
这个水闸,就是离岸人民币汇率。
严景行“看”到,在香港、伦敦、新加坡的外汇衍生品市场上,那些被拆分成数万笔的,毫不起眼的看跌期权合约,如同一群蛰伏在深海中的水母,安静地等待着。它们的持有成本极低,但一旦猎物入网,它们将释放出最致命的毒素。
他甚至能模拟出赵家下一步的行动。
一个月后,当所有套利盘的橡胶期货合约进入交割月,必须用人民币兑换成美元,去支付新加坡的货款时,赵家会引爆一颗早已准备好的“舆论核弹”。
可能是一份伪造的,关于华夏经济出现重大危机的报告。
也可能是一次针对某个中资银行的,恶意的信用降级。
甚至,可能是一场地缘政治上的黑天鹅事件。
无论是什么,其目的只有一个:在最短的时间内,制造市场对人民币的极度恐慌,让离岸人民币汇率瞬间崩溃。
那一刻,所有沉浸在套利喜悦中的“渔获”,都会发现,他们赚取的价差利润,在暴跌的汇率面前,渺小得像一个笑话。迫用比预期多出10,甚至20的人民币,去兑换同等数额的美元。
利润,瞬间变成亏损。
而赵家,将通过那些成本低廉的看跌期权,在汇率的尸体上,收割上百倍的暴利。
“漂亮。”
严景行在心中,对这个未曾谋面的对手,给出了一句评价。
这是一种纯粹的,基于智力与专业上的认可。
与东海证券那场简单粗暴的“自杀式攻击”相比,这个橡胶汇率陷阱,无疑要高明得多,也恶毒得多。它利用了人性的贪婪,利用了市场的惯性思维,将金融工具的组合运用,发挥到了极致。
这才是赵家真正的杀招。
东海证券的战斗,无论输赢,对赵家而言,都只是皮肉伤。而这个汇率陷阱,一旦成功,将为他们带去上百亿的现金流,足以让他们这头濒死的巨兽,重新站起来。
现在,严景行也终于明白,自己为什么要让周明“继续”了。
东海证券的战场,必须打下去,而且要打得越惨烈越好,越疯狂越好。
这台价值数百亿的绞肉机,就是他为赵家准备的,最好的障眼法。他要让蔡叔,让赵家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地钉在这片血腥的战场上,让他们相信,这就是决战。
只有这样,他才有机会,在他们看不见的地方,悄无声息地拆掉那颗真正的,足以致命的炸弹。
严景行的目光,从“记忆宫殿”中抽离,落在了电脑屏幕的右下角。
上午十一点。
距离午间休市,还有三十分钟。
他拿起那个许久未曾使用过的,经过多层物理加密的卫星电话,拨出了一个烂熟于心的号码。
电话只响了一声,就被接起。
那头没有传来任何声音,只有一片深海般的寂静。
“是我。”严景行开口,声音平淡。
“……”那头依旧沉默,仿佛在用某种超越语言的方式,确认着他的身份。
“东海证券,是佯攻。”严景行没有多余的废话,“我需要你动用‘深海协议’里的所有资源。”
电话那头的呼吸,似乎停滞了一瞬。
“目标,”严景行看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空,一字一句地说道,“离岸人民币,h。我要在一个月内,看到它成为全世界最坚挺的货币。”
这话说出去,足以让任何一个央行行长都觉得是天方夜谭。
以一人之力,对抗一个主权货币的汇率市场?这已经不是螳臂当车,这是想用一粒尘埃,去阻挡一颗星球的运转。
电话那头,终于传来了一个沙哑的,仿佛很久没有说过话的声音。
“对手是谁?”
“瀚海,赵家。”
“好。”
只有一个字,然后,电话被干脆地挂断。
严景行放下电话,走到电脑前。他打开一个平平无奇的国际象棋对战平台,登录了一个名为“fisher_ghost”的账号。
很快,一个好友申请弹了出来,对方的id是“helsan”。
严景行点了同意。
对方没有发来任何文字,只是发过来一个对局邀请。
严景行点了接受。
他执白,先行。
他移动鼠标,将位于e2的兵,向前走了两格,放在了e4的位置。
这是最普通,也是最富攻击性的开局——王兵开局。
几乎在同时,对方的棋盘上,黑色的e7兵,也向前移动了两格,来到了e5。
针锋相对。
严-景行的手指,悬停在鼠标上。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一场规模远超东海证券,横跨全球外汇市场的,真正的战争,已经打响。
而他刚刚落下的那枚小小的兵,只是一个开始。
他的目光,扫过屏幕另一侧的橡胶期货k线图,那条平稳的曲线,在他眼中,已经变成了一张巨大的,等待猎物上钩的蛛网。
他不会去剪断这张网。
他要做的,是放一把火,把这张网,连同后面的那只毒蜘蛛,一起烧成灰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