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一点零五分。
虚拟的棋盘在严景行的意识深处悬浮，黑白分明，静默如宇宙。他执白的王兵开局，与对方“helsan”执黑的应对，已经在棋盘中央形成了一种微妙的对峙。每一步棋，都像是两个顶级操盘手在报价终端上的一次试探。
没有烟火气，没有喊杀声，只有逻辑与算计的无声碰撞。
严景行知道，这盘棋的输赢，将决定离岸人民币汇率市场的走向，那是一场以万亿为单位的绞杀。而此刻，他更像是一个同时在三个棋盘上落子的棋手。
一个棋盘，是东海证券，血肉横飞，是他摆在明面上的“阳谋”，用以吸引赵家全部的注意力和火力。
第二个棋盘，是这盘跨越时区的线上对弈，是他与神秘盟友联手布下的“天罗地网”，目标是赵家真正的命脉——汇率。
而第三个棋盘，无形无影，却在他的“超算大脑”全域扫描下，刚刚亮起了一片不祥的红光。
他的精神体，正站在一座由无数期权合约构成的，复杂到极致的立体模型前。这座模型，代表着沪深300etf期权市场。模型的表面，覆盖着一层代表“隐含波动率”的光膜。
正常情况下，这层光膜应该像平静的湖面，随着市场情绪的微风，泛起均匀的涟漪。但此刻，这片湖面却呈现出一种极不自然的扭曲。
在代表“平值期权”的中央区域，波动率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死死压制，形成了一个凹陷的洼地，光芒黯淡。而在代表“深度虚值”的边缘地带，波动率却被异常抬高，闪烁着妖异的光。
这就像有人强行把一头牛的腰按下去，却让它的头和尾巴诡异地翘了起来。
【指令：分析该波动率曲面（votility sile）异常形态的成因。追溯所有异常交易指令来源。】
数据流如同瀑布般冲刷着模型。几毫秒之内，一幅清晰的图景便呈现在严景行眼前。
他“看”到，在过去的几个小时里，有数百个被拆分得极其零碎的账户，正在疯狂地执行着同一种策略：卖出大量的、近期的、平值的看涨和看跌期权组合（short straddle），同时买入少量远期的、深度虚值的期权作为掩护。
这是一种典型的“做空波动率”策略。
策略的核心，是赌未来一段时间内，市场会风平浪静，沪深300指数不会出现大的波动。只要市场横盘，那些被卖出的平值期权，其时间价值就会像烈日下的冰块一样迅速流逝。到期时，这些期权将变成废纸，而卖方则能将收到的权利金，稳稳地揣进兜里。
这是一种在正常市场环境下，胜率极高但赔率极差的玩法。一旦市场出现“黑天鹅”，波动率飙升，卖方的亏损将会是无限的。
而现在，整个市场都在围观东海证券那场三百亿的血战，恐慌情绪已经开始蔓延，谁敢在这种时候，赌市场会风平浪静？
除非，他自己就是能掀起或平息风浪的人。
【指令：将这些账户与瀚海集团的资金网络进行关联性分析。】
结果，毫无悬念。
所有的账户，都像涓涓细流，最终汇入了赵家那片庞大而浑浊的资金之海。
严景行瞬间洞悉了赵家的全部意图。
蔡叔在东海证券战场上表现出的那种不计成本的疯狂，不是因为他疯了，而是因为他找到了一个新的，源源不断的“提款机”。
他们正在利用赵家在a股市场残存的巨大影响力，强行“制造”一个局部稳定的环境。他们一边在东海证券这只股票上掀起滔天巨浪，一边用更庞大的力量，去抚平整个沪深300指数的波澜。他们通过操纵其他权重股，对冲掉东海证券带来的冲击，人为地压低整个大盘的波动率。
然后，他们再通过卖出期权，将这种“人为的稳定”，变成一笔笔实实在在的现金。这些现金，又被立刻投入到东海证券的绞肉机里，变成做空的弹药。
一个完美的、自给自足的战争循环。
他们把期权市场，变成了自己的军工厂。
“原来是在拆东墙补西墙。”严景行心中了然。这步棋，充满了绝望中的疯狂，也暴露了赵家此刻最致命的弱点——他们缺钱，非常缺。为了支撑东海证券这个主战场，他们已经不惜饮鸩止渴。
严景行看着棋盘上，“helsan”刚刚走的一步棋。黑色的马，从g8跳到了f6，形成对白方中心兵的攻击。
攻守之势，瞬息万变。
严景行没有去理会那只跳出来的黑马。他的手指在鼠标上轻轻一点，位于c1的主教，被他以一种出人意料的方式，移动到了f4的位置。
一步看似闲庭信步，却遥遥指向对方王翼最薄弱环节的棋。
他要做的，不是被动防守，而是开辟一个新的战场。
他拿起桌上的手机，拨通了周明的号码。
电话那头，背景音嘈杂得像是炼钢厂，充满了键盘的敲击声和压抑的喘息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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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板。”周明的声音已经有些沙哑，但依旧保持着镇定。
“停止在东-海证券上的所有主动买入。”严景行下达了第一个指令。
周明愣了一下，但没有问为什么。
“把资金池c和d，按照沪深300成分股的权重，重新分配。”
“所有交易员，分为三十个小组，每组负责十只成分股。”
“听我口令。”
严景行看着墙上投影的盘口，那条围绕着0轴、几乎被拉成直线的分时图，像是在嘲笑着这场耗费了数百亿的闹剧。
“三。”
“二。”
“一。”
“执行。”
……
普罗米修斯资本的交易室内，周明对着麦克风，几乎是吼出了最后一个字：“执行！”
命令如电。
三十个小组，三百名交易员，在同一秒，按下了早就放在指令框里的“执行”键。
一瞬间，沪深300指数的十大权重股，买盘上凭空出现了巨量的买单，股价被暴力拉升。
而紧随其后的另外十只权重股，卖盘上则被同样巨量的卖单，狠狠地砸了下去。
如果从上帝视角看整个a股的盘面，会看到一幅极其诡异的景象：一部分股票在毫无征兆地飙升，另一部分股票在毫无理由地暴跌。多空力量在整个市场范围内，展开了一场规模空前、却又毫无逻辑的混战。
沪深300指数本身，在这一拉一砸的对冲之下，点位几乎没有变动。
但是，那层覆盖在期权模型上的，“隐含波动率”光膜，却像是被投入了一颗深水炸弹。
“轰！”
一声无形的巨响，在数据世界里炸开。
那片原本被强行按下去的“洼地”，瞬间隆起，光芒万丈。波动率指数，以一种垂直于地面的角度，悍然飙升！
……
瀚海实业，交易大厅。
负责期权策略的团队主管，正悠闲地喝着咖啡。他的屏幕上，代表着他们空头头寸盈利的数字，正在稳定地增长。每一秒，都有数百万的权利金，从那些可怜的“时间的朋友”身上，流入他们的口袋。
这简直是捡钱。
他甚至有些同情那个在东海证券上和蔡叔死磕的神秘对手。那人就像一个只懂得用蛮力的莽夫，却不知道，真正的战场，在另一个维度。
突然，他面前的风险监控系统，发出了一阵凄厉的、从未有过的尖啸。
屏幕上，代表着他所有头寸风险值的“gaa”和“vega”指标，瞬间爆表，指针直接打到了最右侧的红色禁区。
他账户里那串绿色的盈利数字，像是遇到了天敌，在短短一秒钟之内，由绿变红，并且以一种让他心脏停跳的速度，疯狂地膨胀。
-1000万……
-5000万……
-1亿……
“怎么回事！”他猛地跳了起来，咖啡泼洒了一地，“系统出错了？！”
没人回答他。他身边的几个交易员，全都像见了鬼一样，死死地盯着自己的屏幕，脸色惨白如纸。
他们卖出的那些期权合约，价格正在以百分之几百，甚至百分之几千的幅度，疯狂暴涨。
“报告！vix（波动率）指数……突破30了！”
“报告！我们卖出的平值看涨期权，价格翻了五倍！”
“报告！我们的保证金……快要不够了！”
主管的大脑一片空白。
他完全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大盘指数明明没怎么动，为什么波动率会突然爆炸？这不符合任何教科书里的逻辑！
这感觉，就像你站在一个平静的湖边，湖水一滴未动，湖里所有的鱼，却在同一时间，自己爆炸了。
就在他手足无措，几乎要崩溃的时候，蔡叔那张阴沉如水的脸，出现在他的身后。
“怎么回事？”蔡叔的声音，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
“蔡……蔡叔……我不知道……”主管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有人……有人在攻击我们的波动率敞口！我们的期权盘……快爆了！”
蔡叔没有看他，而是将目光投向了大盘的分时图，又扫了一眼那些暴涨暴跌的权重股。他那双浑浊的老眼里，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深入骨髓的恐惧。
他终于明白了。
东海证券的战斗，不是主战场，甚至不是佯攻。
那只是一个舞台。
一个耗费了数百亿资金，只为了将他的目光死死吸引住的，华丽而血腥的舞台。
对方真正的杀招，根本不在这里。
那个幽灵，他从一开始，就在更高维度的战场上，俯视着自己。他看着自己像个小丑一样，在东海证券的泥潭里挣扎，看着自己得意洋洋地从期权市场抽血……
然后，在自己最得意，也最脆弱的时候，递出了那把无形的，致命的刀。
“噗通”一声，期权主管双腿一软，直接瘫倒在地。
蔡叔的身体，也控制不住地晃了一下。他扶住身旁的交易台，才勉强站稳。他感觉自己不是在跟一个人战斗，而是在跟一个……怪物，一个洞悉一切的金融之神在战斗。
他输了。
在东-海证券的战役分出胜负之前，他就已经输得一败涂地。
而就在此刻，严景行的出租屋里，他移动鼠标，落下了那盘线上对弈的，最后一步棋。
白色的皇后，从h5移到了f7。
一步简单，却致命的“学者将杀”。
棋盘上，对方的头像，瞬间暗了下去。
“helsan”，下线了。